写书的理由

十一月 6th, 2013

巴塔耶

写一本书的理由可以追溯到一种欲望上,即改变一个人和他周围人之间存在的关系。现存的关系被断定是不可接受的并且被视为一种令人苦恼的折磨。

但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发现,对这种痛苦的补救是无力的。在某一刻,对完美而纯粹的、逃避通常惯例的人之互动的欲望变成了一种毁灭的欲望。不是说这一秩序的互动是不可能的,而是说它们以提出它们的人的死亡为前提。就这样,我发觉自己面临一个困境,它与其说是悲剧的,不如说是可怜的,与其说是凄惨的,不如说是可耻的;我所渴望的为他的存在受到了为己之存在的排斥,而我想要由他人——没有他们,我的在场就等同于一种缺席——采取的使用只是自然地要求我停止存在,也就是,用可以更加直接理解的话说,要求我死去。非存在已经成为了存在的一个紧迫的命令,而我注定不是作为一个真实的存在者活着,而是作为一个在分娩前就被感染了的胎儿,作为一种非现实,而活着。

我不相信我的苦恼将变得可以接受,虽然我仍受到自己的深深之吝啬的约束,但我将不再试图通过琐碎的托辞来逃避。

在某些时候,我的态度会变得可以理解,似乎对我而言,它必定要发生,很清楚的是,我的态度和一种仇恨相连,即仇恨那不接受失败之可能性的权力。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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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的故事

四月 6th, 2013

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情色似乎是一种知识的形式:一旦它暴露了现实,也就毁灭了现实。换言之,一个人可以通过情色来理解现实,但他要付出现实本身的彻底和不可弥补的毁灭的代价。在这个意义上,情色的经验和神秘的经验相关:它们都是不可返回的,桥梁已被拆毁,真实的世界一去不复返。神秘的经验和情色的经验所共有的另一个特征在于,它们都需要过度;尺度,作为科学知识的一个突出特点,对这两者而言是未知的东西。这样的过度,自然地,引向了死亡。但在神秘的经验里,它是自我的死亡;而在情色的经验里,则是他者的死亡。这或许解释了情色经验表面上的自杀性特征。我说“表面上”,因为自杀和他杀都是世界赋予某种过度的名字,而事实上,神秘主义和情色把一个人投到了世界的外部。显然,也就是说,情色和神秘主义所共有的东西是对世界的贬低,一个人可以在宗教或情色的意义上成为一个圣徒。进而,两种经验在原始宗教里得到了众所周知的、密不可分的联系;对它们的分离和对立是基督教的工作,基督教拒绝、谴责并去除了情色。但要小心:即便是在否定的和恶魔的意义上,情色也是基督教认知运作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

无论如何,情色将自身揭示为知识的一个工具,尤其因为它从来不是一种自然的发生,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从来不唯独是一种自然的发生:它开始在文化的层面上存在。但再一次,有必要指出,如果情色和意识相伴,那么,文化中情色的时刻,就不得不是毁灭性的;如果它是无意识的,那么,它就不是情色。另一方面,情色和文化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来表述:情色的起源是无意识的;逐渐地,随着文化的发展,对情色的认知和恢复,以一种同样从容不迫的脚步,发生了。的确,只要稍作夸大,我们便可以直率地坚持:文化不过是对本原的和无意识的情色的逐渐发现和定义。文化的终点,从逻辑上讲,是情色的完全的意识化及其彻底的恢复。在这一刻,解释等同于破坏和有意识的消灭。那么,在根本上,以情色为特征的意识形式就面对着一个仅且一个东西:情色。它被迫认识自己,并且,在这所要求的努力中,它显露了自己。所以,文化源自对情色之物的压抑,无知和无意识;并且,它根据一种既是进步又是毁灭的发现,而发展,死亡。

我们已经说过,情色和禁欲的共同之处是对世界的贬低。表明这一论断之正确的一个次要但关键的证据,可以在情色书籍的短促中找到。这些作品多数时候是低质的;很少有一种文学的价值;但,不论美丑,它们共有的,是一种短促的特殊性。情色作家,由于迷恋自己的主题,既决心把它孤立,又决心赋予它一种整体性,往往在寥寥的数页纸中,便穷尽了性交的一切可能的结合。乱伦,兽交,同性恋,恋尸癖,异性恋,等等,都从社会的、心理的、历史的和道德的语境中被分离出来,但事实上,它们和这些语境难解难分地联系在一起。换言之,一切和性无关的东西都被默默地忽略掉了,仿佛它们不存在一样。性交,如同匈奴王阿提拉(Attila the Hun),所经之处,寸草不留;它在自身周围创造了一片荒漠,并把这片荒漠称为现实。完成这一过程的操作可以被人算计,并拥有一个隐秘的动机,就像在所谓的色情书籍里;或者,另一方面,它可以是自发的,没有什么隐秘的动机,就像那些是严格地情色的作品;但不论何种情形,它都揭示了情色的腐蚀力量,以及令文化构造甘拜下风的毁灭。情色作家不关注任何东西,除了情色;因为对情色的关注,恰恰并且首先意味着压制一切非情色的东西。这与其说是因为情色可由此获利(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常规小说中的某些情色段落,要比只关注情色的小说中的那些同样的段落,更加地情色),倒不如说是因为情色,一旦展开了其支配性的主题,就不知对现实如何是好了。比真实更加真实地,它几乎立刻,就把自己矛盾地揭示为一种对现实的纯然的否定。

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形:情色作品里的人物没有职业,没有家庭关系,没有社会联系;更确切地说,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被还原为纯粹的空壳,仿佛是在强调情色所特有的空化的进程。虽然情色为了亵渎价值而的确需要价值,但同样地,这种亵渎,由于情色的过度本质,在它发生的时候,就不再是亵渎了。简言之,情色当中的一切都引向了犯罪。我所说的犯罪,是对世界的两种伟大的拒绝之一;另一种拒绝,是宗教一词的极端意义上的宗教拒绝,也就是,宗教的神秘主义时刻。情色和神秘主义通过迷狂地取消价值,而拒绝价值的世界。但宗教的迷狂导致了一个人自我的燔祭,而情色的迷狂则导致他人的燔祭。在这里,我们又回到了犯罪的观念,这种和情色密不可分的犯罪,在古代宗教里,通过仪式和献祭,丧失了其僭越的特征,反而成为了一个宗教的行为。情人想要以一种共通和认同的不可能的努力,来噬咬、吃掉、杀死、毁灭他所爱的人。在宗教里,这样的食人被仪式化,被调解,被转变为符号性的表征。

 

乔治·巴塔耶的《眼睛的故事》(l’Histoire de l’œil),不仅是先锋派文学的一件小小的杰作,也是一部小说如何通过情色的吞噬一切的火焰,而保持简短并遵守要点的一个很好例子。然而,即便这部小说,跟随所谓的色情书籍的样式,是简短的——即,说它简短是因为它被还原为了性这个单一主题的几个变奏——但或许,与其说它是一部情色作品,不如说,它把宗教的不安被转化为了一个有关性固恋的故事。向我们透露了小说之宗教性的东西,是其叙事的弯曲,这种弯曲从一个本质上令人着迷的,变得带有张力和意义的类比(鸡蛋和睾丸的相似,睾丸和眼睛的相似)开始,最终爆发于末章的亵渎场景:在那里,类比的迷恋被消解为一种施虐类型的黑弥撒。我们说到施虐的;事实上,《眼睛的故事》古怪地让人想起巴塔耶从神圣侯爵(即萨德侯爵)那里继承的血统。明澈又谵妄的风格,充满了戏剧性的浪漫和狂暴的场景,痉挛行为和概念阐释的交替,尤其是对环境、人物和宗教仪式的准确利用,这部小说中的一切都让人想到了《茱丝蒂娜》(Justine)的作者。进而,巴塔耶,没有隐藏事实;他毋宁喜欢用十八世纪的传统(叙事的规划,风景如画的世俗背景,轻佻、冷漠的结局),来突显事实。

但萨德是一个理性主义和启蒙的梦想家,他的描述和展示是为了证明,澄清,讨论,否认;另一方面,巴塔耶,则是一个放荡的非理性主义者,他的描述和展示具有诗歌的自足性和漠然性。在萨德向我们深入地呈现例子的地方,巴塔耶为我们提供了符号。所以,萨德的意义是极度清晰的,哪怕他的灵感归根结底是隐晦的;而在巴塔耶这里,灵感具有一种完满的文化意识的全部清晰性,但意义依旧含糊,可疑。巴塔耶想用这个古怪的、令人不安的意象说明什么呢:嵌入西蒙娜阴部的眼睛,仿佛是在两块眼皮之间向外观望,同时,还流出了温暖的尿的泪水?一个在黑弥撒期间被殉道并勒死的年轻的西班牙神父的眼睛,从眼窝中被挖出?那蓝色的、纯洁的、天真的眼睛,就像一次狂欢结束后自杀的马塞尔的眼睛?记住这些很可能就够了:眼睛意味着视觉,感知,学习,意识,它说明,这个带着最纯粹的超现实主义印记的意象,有它自己的意义并超越了意义。他说的会是:眼睛,作为总是渴望认识并理解的大脑的一个器官,从眼部的孔穴,转到了女人性器的孔穴,暗示了从心灵的认知能力本能,从理性到情欲,从精神到身体的一种类似的转移吗?很难说;其实,任何的猜想诚然都是合理的。无论如何,一个人不得不注意,眼睛作为知识和全视的象征,是一切宗教所共有的。在佛陀的出生地,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平原,佛塔上画着的无数只眼睛,越过树林和田野,用一种执迷的固着,向外看着我们;而在巴塔耶的文本里,带着同样执迷的固着,我们感到一个死人的眼睛,从冷酷、放荡的西蒙娜的双腿之间,窥视着我们。

但关于情色,即巴塔耶情色的根本的宗教特点,最好是让巴塔耶自己来说。在《爱华妲夫人》(Madame Edwarda)序里,他写道:“这一番动人的思考在一声尖叫中自行消失在它自身的偏执中,做完这番思考后,我们重新找到了上帝。这就是这本荒谬的书的意义所在,荒谬所在:这个故事涉及到上帝的一切特征,这个上帝是个妓女,与其他的妓女没有两样。但是神秘主义也无法说出来的东西(一旦它说出来,它也就衰退了),情色说出来了:上帝如果不是对上帝在所有意义上的超越,上帝就什么也不是,这些意义包括普通人、恐惧、不贞洁,最后是虚无……我们不能给语言加上那个超越词语的词:上帝;如果那么做了,这个词就超越了自身,极大地摧毁了它的限度。它的存在不在任何事情面前退缩,它无处不在,它本身就是一种荒诞。谁稍对它有所怀疑,很快就会保持沉默。它知道自己是作茧自缚,努力寻找出路,寻找自身会摧毁它的东西,能使它成为虚无的东西。”(见《爱华妲夫人及其它》,方言译,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第267-268页)

1969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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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纲(关于《无头者》)

四月 6th, 2013

巴塔耶

  • 形成一个创造价值的共通体,而价值创造凝聚。
  • 举起诅咒,举起击中人的罪感,把人送入他们不想要的战争,迫使他们进行一种劳动,而劳动的果实逃避他们
  • 采取毁灭和分解的功能,但这是作为存在的完成而不是作为否定。
  • 通过集中,通过一种肯定的禁欲主义,通过肯定的个体规训,实现个人之存在及其张力的完成。
  • 在动物世界的反讽中,通过揭示一个无头的世界,一场游戏,而非地位或职责,来实现个人存在的普遍完成。
  • 亲自承担倒错和犯罪,不是作为专有的价值,而是作为人类整体内部被整合了的价值。
  • 为分解并排斥一切共通体——民族的,社会主义的,共产主义的,或教会的共通体——而斗争,除了普遍的共通体。
  • 肯定价值的现实,人的作为结果的不平等,以及对社会的有机特征的承认。
  • 参与对现存世界的毁灭,对着即将到来的世界睁开眼睛。
  • 在此刻所包含之现实的意义上,而不是在一种不仅难以获得,而且充满仇恨的永恒幸福的意义上,考虑即将到来的世界。
  • 肯定暴力的价值和僭越的意志,只要它们是一切权力的基础。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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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普罗米修斯的梵高

七月 14th, 2012

巴塔耶

在其劝服的力量中令人安心的卓越的形象如何在我们中间出现?在无限可能性的混沌中,某种散发一道突如其来之光辉,散发一种排除疑虑的信念之力量的形式,如何成形?这似乎独立于人群而发生。人们一般同意,一旦一个人停下来在一幅画的凝视中徘徊,这幅画的重要性绝不取决于别的任何一个人的赞成。

这个观点,当然作为一种对一切明显蒸发了的东西的否认,而站在展览的油画面前;访客不是来寻找自己的快乐,而是来寻找别人对他期待的判断。但强调绝大多数观者和读者的贫乏没有什么意义。在当下惯例的荒谬界限之外,甚至透过包围绘画和梵高之名的鲁莽的困惑,一个世界可以敞开: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不再心怀怨恨地对人群置之不理,而是对我们自己的世界置之不理,在那个世界里,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一个人以一种欢乐的姿态,抛弃了自己厚重的、发霉的冬衣。

这样一个脱去外衣,随众——更多地在天真而非轻蔑中——漂浮的人,不得不带着恐惧把悲剧的油画视为如此之多的痛苦符号,视为梵高之生存的可感踪迹。但那个人随后会在不只他自己一个人身上感到梵高所代表的伟大:他仍在共同之悲惨的沉重下,时刻跌跌撞撞——不是在他一个人身上,而是因为他在他的赤裸中,是对所有那些欲望生命,并且同样欲望摆脱尘世的人而言未经诉说的希望的承担者,如果必要的话,也是那与他毫不相似的东西之权力的承担者。感染了这全然未来的伟大,这样一个人所感受的恐怖会变得可笑——可笑,甚至,耳朵,妓院,“梵高”的自杀;他不是把人的悲剧变成了其全部生命的唯一对象,不论是在哭泣、笑声、爱,甚或斗争中?

他必然惊异到这样的程度,对强大的巫术发出笑声,而为了这个巫术,野蛮人会毫无疑问地要求一整个迷醉的人群,得到维持的喧嚣,以及许多鼓的击打。因为梵高从他自己的脑袋上割下献给那“房子”的不只是血淋淋的耳朵(我们向他人再现的令人烦恼的、粗糙的、幼稚的世界图像)。梵高,他在1882年决定成为普罗米修斯而非朱庇特,从体内撕下了不是一只耳朵,而恰恰是一个太阳

首先,人的生存要求稳定性,要求事物的持久。结果是一种就一切伟大而暴力的精力耗费而言的矛盾心理;这样的耗费,不论是在自然还是人身上,都代表了可能最强大的威胁。由此诱发的赞美和迷狂的感觉因而意味着,我们远远地关注着赞叹它们。太阳最为便利地回应了那种审慎的关注。它是全部的光辉,是热量和光的巨大散失,火焰爆发;但它离人很远,人可以安全地、静静地享受这个巨大灾变的果实。维持石屋和人之脚步的坚固性属于地球(至少是在它的表面上,因为埋在地球深处的是火山岩浆的炽热)。

关于舍弃,必须指出的是,1888年12月的深夜过后,在其进入的房子里,他的耳朵遭遇了一个一直未知的命运(人们只能模糊地想象在某个未知决定之前的笑声和不适),梵高开始赋予太阳一种它尚未拥有的意义。他不把它作为布置的一部分引入油画,而是像用缓慢的舞蹈唤醒人群的巫师一样,在其运动中传送它。在其绘画的一切最终变成辐射爆炸火焰的时刻,他自己,在辐射的生命之前,失于迷狂,爆炸燃烧。当这太阳的舞蹈开始之时,突然之间,自然本身受到撼动,植物爆发成火焰,而大地像一片迅猛的海洋一样荡漾,或爆发;事物根基处的稳定性不复存在。死亡在一种透明中出现,就像黑暗所勾勒的骨头的裂缝里,穿透了一只活手之鲜血的太阳。花朵,明亮或黯淡,令人沮丧地憔悴的辐射之面孔,梵高的“太阳花”——不安?支配?——终结了不可更变之律法的所有权力、根基的所有权力、一切把讨厌的防御色彩赋予面孔的东西的所有权力。

但太阳的这一独一的当选不得引发荒谬的恐惧;梵高的油画——就像普罗米修斯的斗争——没有形成一份献给天空的遥远至尊者的礼物,而太阳,就它被捕获了而言,是主宰的。地球,远没有认识到天上灾变的遥远力量(仿佛只有其单调的、免于变化的表面的一种延伸得到了要求),就像一个因其父亲的放荡而突然目眩并堕落的女儿一样,反过来沉溺于灾变,沉溺于爆炸的迷失和光辉。

这恰恰解释了梵高绘画的巨大的节日的特性。这位画家,比其他任何人,更具有那种花朵的感觉,它也在大地上再现了陶醉、欢乐的堕落——爆发、闪耀的花朵把它们燃烧的头抛入让它们凋谢的太阳的光芒。在这深刻的诞生中有如此的扰乱,以至于它诱发了笑声;我们怎能忽略把耳朵、收容所、太阳、盛宴和死亡如此肯定地联系起来的纽链?梵高用一把剃刀的一划割下了耳朵;接着把它带到其所知的妓院里。疯狂激励着他,正如一种暴烈的舞蹈维持着一种共同的迷狂。他画出了他最好的画。他有一段时间待在收容所里,而在割下耳朵的一年半后,他杀死了自己。

当一切就这样发生的时候,艺术或批评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甚至可以在这些情境中坚持,艺术本身会解释展览大厅里人群的响声吗?梵高不属于艺术史,而是属于我们人之生存的血淋淋的神话。他是在一个被稳定性,被沉睡困住的世界里,突然抵达可怕“沸点”的极少数的同伴,没有那个“沸点”,一切宣称持忍的东西都变得无趣、不可容忍,并没落了。因为这个“沸点”不仅对获得它的人而言,具有意义,而且对所有人,都具有意义,哪怕所有人还没有觉察那把人的野蛮命运束缚于辐射爆炸火焰,因而唯一地束缚于权力的东西。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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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之乐的践行

七月 13th, 2012

巴塔耶

我是这一切,我愿是:鸽子,同时又是蛇和猪。

——尼采

当一个人发觉自己处于这样的一种方式,以至于世界在他身上被幸福地反射,而不招致任何的毁灭或苦难时——正如一个美丽的春天的早晨——他便可以让自己陶醉于由此而来的魔力或纯粹的欢乐。但同时,他也会觉察这样的至福所暗含的重量,以及对空洞休息的徒然渴望。在那一刻,某种东西残忍地在他身上出现,好比看似平静而清澈的蓝天中,一只捕食的鸟撕开了另一只更小的鸟的喉咙。他意识到,他若不服从一个无情的运动,就无法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完满,而他能够感到,那一运动的暴力正用一种令他悚然的严苛,在其存在的最遥远的领域上运作。如果他转向其他并不超越至福的存在者,那么,他也体验不到任何的仇恨,相反,只会心怀必要的快感,而流露出同情;他只和那些假装在自己的生命中获得了完满的人相冲突,他们为了被人认为自己已经获得完满而打着毫无风险的字谜游戏,但事实上,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因为眩晕即刻耗尽,并威胁着要恢复一种对幸福安逸的关注,或者,如果那无法实现的话,便要无痛的空洞。或者,如果他没有屈服,如果他在一种惊恐的仓促中完全地撕开了自己,那么,他就以这样一种无所畏惧的方式进入了死亡。只有他,这个经历了眩晕直至骨节颤栗,无法度量其下坠之程度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种能够把任何与之相遇者都冻结并改变的,未曾希望的、化痛苦为欢乐的勇气。但唯一能够把一个冷血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在割裂的痛苦中得以完满的人把握住的抱负,无法激起一种只有极端的偶然才能掌控的壮丽。这种扰乱了其安息的暴力的决定,并不必然地导致他在突如其来的死亡当中的眩晕或坠落。在他身上,这样的决定会成为他借以让自己致力于一种严苛的行动或力量,因为严苛的运动在他身上不断地迫近,就像一只猎食之鸟的喙一样地尖锐。沉思是唯一的背景,有时平静,有时狂暴,其行动的迅猛力量,须于一日之内,在那里得到检验。将“死前之乐”化为其内在之暴力的人的神秘生存,无法获得基督徒临死的至福——基督徒把一种对永恒的预示赋予了自己。“死前之乐”的神秘从来都不能被视为属于绝境的,因为他能够在每一次人性的努力中满足地大笑并知道一切可以通达的热情:但生命的整体——注定会成为风险的独一行动中完成的迷狂的沉思和清澈的知识——是其无情的宿命,正如死亡是被判决者的命运。

下面的文本无法建构一种对“死前之乐”的神秘主义实践的唯一启蒙。虽然它们承认存在着一种启蒙的方法,但它们甚至没有再现其中的一个部分。既然口头的传授本身是困难的,那么,要把那本质上就无法把握的东西的最模糊的再现,在寥寥的数页纸上给出,则是不可能的。此外,这些写作总之再现了一种严格说来比迷狂沉思的冥想状态的简单描述还要少的练习。这些描述甚至是不可接受的,如果它们没有被为其所是地给出,换言之,被自由地给出。只有第一篇文本会被认作一个练习。

虽然在说“死前之乐”及其践行的时候,使用神秘主义一词是合适的,但这仅仅表明了这种践行和亚洲或欧洲的那些宗教践行之间的一种实际的相似性。没有理由把任何有关一种所谓的更深现实的假定,同一种除了直接生命之外就没有其他对象的欢乐,联系起来。“死前之乐”仅仅属于一个在他眼中不存在超越的人;它是唯一一条在理智上诚实地追寻迷狂的路径。

此外,一种超越,一个上帝,或类似上帝的东西,如何还能够得以接受?没有词语足以清楚表达一个“同杀死他的时间一起舞蹈”的人,对那些在永恒至福的期待中寻求庇护者的快乐鄙夷。这种枯燥的圣洁——它首先不得不逃避情欲的过度——如今已丧失全部的力量:一个人只能嘲笑一种同放荡的惊惧相结盟的神圣的迷醉。假正经或许有益于后退的灵魂,但那些害怕赤裸的女孩或威士忌的人,和“死前之乐”没有丝毫的关系。

只有一种无耻下流的圣洁才会走向一种完全幸福的自我迷失。“死前之乐”意味着生命可以从根基荣升至巅峰。它洗劫了意义当中一切作为理智或道德超越、实体、上帝、不变秩序或救赎的东西。它是对可毁灭之物的圣化,是对肉体和酒精的圣化,也是对神秘主义之恍惚的圣化。它所重新发现的宗教形式是一种先于奴性道德之入侵的天然形式:它更新了人之所“是”的悲剧欢呼,只要人停止像一个跛子一样的举动,停止对必要劳作的赞美,不再让自己被明日的恐惧所阉割。

I

“我把自己弃入平静,弃入灭点。”

“斗争的噪音失落于死亡,正如河流失落于大海,星星爆炸于夜空。

战斗的力量在一切行动的沉没中得以完满。

我进入平静正如我进入一片黑暗的未知。

我落入这黑暗的未知。

我自己成为了这黑暗的未知。”

II

“我死前的欢乐

死前的欢乐承载着我。

死前的欢乐抛下了我。

死前的欢乐湮灭了我。”

“我停留在这湮灭当中,并且从那里,我把自然描绘成一场在不断增多的苦痛中表达的力量之游戏。”

“我慢慢地在不可理解的无底的空间中迷失了自己。

我抵达了世界的深处。

我被死亡所吞噬。

我被热病所吞噬。

我被阴郁的空间所吸收。

我在死前的欢乐中湮灭。”

III

“我死前的欢乐。”

“天空的深度,迷失的空间,是死前的欢乐:一切都深深地断裂。”

“我想象地球在天空中眩晕地转动。

我想象天空自己滑动,翻转,迷失。

太阳,可与酒精相比,令人窒息地转动并燃烧。

天空的深度如凝冻之光的狂欢,迷失了。

存在的一切都毁灭自己,耗散自己,死亡,每一个瞬间只在前一个瞬间的湮灭中生产自己,并且它自己只是作为致死的创伤才存在着。

在自身之血的伟大节日中不断地毁灭并耗散自己。

我想象我自己死亡的凝冻的瞬间。”(一晚,X梦着自己被闪电击中;他知道他即将死去,他突然奇迹般地眩晕并变形;在梦中的这一刻,他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但他醒来了。)

IV

“我聚神于我面前的一个点并想象这个点就是这一切的几何位点:一切的存在和一切的统一体,一切的分离和一切的恐惧,一切不可满足的欲望和一切可能的死亡。”

“我坚持这个点,坚持一种深刻的、对那里发现的让我燃烧的东西的爱,直到我拒绝为任何除那个点之外的理由而活着,因为那个点,作为被爱者的生与死,发出了一阵奔流的冲击。”

“而在同一刻,我必须从那里揭除一切外在的表象,直到它仅仅成为了一种纯粹的暴力,一种内在性,一个落入了无限深渊的纯粹内部;这个不断地从奔流中吸取其内部的所有虚无,换言之,所有已逝之物的点,是‘过去’,并同时是一个卖淫的运动,把一个突如其来的幻影贱卖给那徒劳地想要把捉即将停止存在之物的爱。”

“在爱当中得到满足的不可能性是走向完满一跃指引,而完满的一跃,同时也是一切可能之幻觉的无化。”

V

    “如果我想象自己处于一个幻见和光环之中,让一个垂死存在者的迷狂而疲倦的面孔变得熠熠发光,那么,从这张面孔中发散出去的东西必然地点亮了天上的云,让其苍白的光辉随后变得比阳光本身更具穿透性。在这样的幻见里,死亡似乎具有和照明之光一样的本质,只要光一旦离开了它的源头就已经迷失:似乎为了让生命的光彩穿越并转变沉闷的存在,像死亡一样的缺失是必要的,因为只有死亡的拔根而起才能在我的身上生成生命和时间的精力。由此,我不再是任何的东西,除了死亡的一面镜子,正如宇宙是光的镜子。”

VI.赫拉克利特沉思

“我自己就是战争。”

“我想象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的运动和激奋:这样的运动和激奋只能通过战争得以平息。

我想象一场无限受难的礼物,鲜血和开膛破肚的身体的礼物,在一次射精的图像中,斩断了它所摇晃的那一个人并带着恶心把他抛向一种耗竭。

我想象被投射到空中的地球,如一个尖叫的女人,她的头颅即是火焰。

在其严冬酷暑命定了一切生物之痛苦的尘世面前,在由无数旋转的、不断地迷失并耗费自己的星星构成的宇宙面前,我只能想象一连串残酷的光辉,它们的运动要求我的死亡:这种死亡只是一切存在之物的爆炸性耗费,是一起来到世上的生存之欢愉;甚至我的生命也要求在所有地方生存的一切东西,都不断地献出自己并湮灭。

我想象自己遍身是血,被打断,被变容,同世界相一致,既是时间的猎物也是时间的下颚,因为它不断地杀戮由被不断地杀死。

四处都是不久便会让我盲目的爆发。我大笑着,当我想到,我的眼睛还滞留在并不毁灭它们的苛求的对象身上。”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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