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有伴着我的一个》阅读笔记

三月 28th, 2016

米歇尔·布托

卡夫卡的记述与布朗肖的记述的相似丝毫没有削减后者的原创性,因为他继续探索,并把光带给了他的前辈,而没有像其他那么多人一样满足于接受光芒。

到了《那没有伴着我的一个》(Celui qui ne m’accompagnait pas),在适用于卡夫卡文本的研究方法被揭示为几乎不可用的那个点上,人们清楚地得到了某种全新的事物突然出现的印象。

布朗肖的伟大胜利就是:为了谈论他所做的事情,他迫使我们,向他借用他的语言。

事实上,我们在封面上看到了“记述”(récit)一词,但《那没有伴着我的一个》不是一篇记述,至少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那种记述,而这个词的在场并非一个过失的产物,因为我们的不精确的语言让我们支配的一切,正是那最不具迷惑性的东西。

第一句话看似极其无关痛痒:“这一次,我试图与他攀谈”(Je cherchai, cette fois, à l’aborder);随后,我们得知,每一个元素,不管怎样地简单,都有很多可以说。它们把我们带向了各式各样早熟的、一般有效的结论,但不是在这里。

词语总是过于沉重,以致无法恰当地描述布朗肖想对我们传达的东西。但他同样会让词语经受一种有条不紊的减轻。

这是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的步伐的颠倒。为了让词语充满意义,福克纳会用各种各样的预备程序来宣告它们,并积累那些由“不仅……而且……尤其……”所表达的庞大句子。相反,在布朗肖这里,人们注意到了一个缓和语气的措词的持续使用:“至少”(du moins)。布朗肖并不试图赋予语言一种增强的意义,而是通过仔细地拆解语言,揭示语言已然包含的无边的意味。

他成功地唤起了真实之物的一个减轻了的重影及其脆弱性,这重影通过反冲,让我们日常世界的重量和荣耀同时发生了炸裂。

他向我们表明,有可能谈论一个伙伴,而这个伙伴,与我们相信的必然之事相反,并不与他相伴;由此,他让我们以某种方式步潜入了存在(l’être)的前厅。

这就是为什么,要概述文本是如此地困难,因为它包含的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情节,而是一个时空内部展开的种种尝试,并且,我们时空的某些十分重要的特征在那个时空中缺失了。

叙述者已经失去了世界的坚实表面,并为重新发现它而四处漂游。他的尝试不能算一次回归,因为存在无论如何已经在那里了。他还多次说道,在他漂泊期间,他也在别的地方,且完全静止不动。他自身的一部分就栖息在这无论如何逃避了他的稳固的现实上。

试图把这个文本还原为一个明确的生理或心理状态的描述,是徒劳的,但显然,如果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够从他身上发现其经验的相似物,即失眠、疾病或眩晕的话,那么,这个文本就不会有同样的影响或同样的力量了。

我们所有人,都曾与这样的怀念,与这样的无力,擦肩而过。我们所有人,都曾在这先天贫困的生命中,忍受摇晃跌倒的风险。我们所有人,都曾差点被“照料得很好的小花园”(中译本,第55页)的大玻璃窗分开,花园的“绿色”叶子带来了面前世界的唯一彩色的面容,因为在那个世界里,就连床、桌子这样值得赞叹的日常对象,也都隐匿了起来。

原文发表于《新法兰西评论》(NRF),第8期,1953年8月,第331-332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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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与文学

五月 5th, 2015

巴塔耶

在那种把莫里斯·布朗肖比作威尔斯(Wells)的“隐身人”的意图里,有一部分错位了的玩笑。首先,上述的作者从来没想让威尔斯的幽灵在解开身上的绷带时揭示的虚无(néant)显现出来。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布朗肖的小说作品所拆解——或摊开,如果一个人愿意这样说——的句子揭示了沉默。无论如何,我在这样的差异周围认出了一个精确的意象。布朗肖的作品具有一个唯一的对象,那就是沉默,并且,作者的确让我们听到了沉默,几乎就像威尔斯让我们看见了他的隐身一样(电影从这个故事里汲取的东西被如此可怕又如此完美地揭露出来)。

玩笑,总而言之,具有这样的趣味:我们很难用玩笑表明布朗肖在其作品中赋予文学的角色;但没有玩笑,就更难办了。作者的确在其批评的写作(参见《失足》[Faux pas],《洛特雷阿蒙与萨德》[Lautréamont et Sade],《火部》[La Part du feu])中对自己做了这方面的解释,但一种感性的表述并不算坏。我应立刻提供这样的纠正:在威尔斯的意象里,有某种繁重的元素,一种不幸的挑衅,一种可怕的恐怖,它不只是一个困住我们的陷阱,它制造了悲惨的愚蠢灾祸。在布朗肖的书中,既没有陷阱,也没有捕获,只有一种藏在词语下面的最终之沉默的意象,如果它和衣物下藏着的可见之虚无一样惊人,如果它令人不安,如果它看起来甚至反对一切的安息,那么,它无论如何是中性的,它不能有任何的意图;最终——或许——它只给我们留下一种遥远的友谊感,一种遥远的共谋感。

友谊?共谋?这恰恰是布朗肖的悖论所在。我担心,对他的绝大多数读者来说,他的名字暗示了一个苦恼的世界,或暗示了苦恼所包围的反思。其实,我应该承认,作者表达自身的方式滋养了这样的一种感受。事实上,这样的一种文学会以各种的方式让人失望。它用文学几乎未获得的掌控强行提出了自身,但还要担心的是,这样的掌控一旦得到承认,读者就抱怨看不见它,最好是绝对看不见作者想要说什么。这样的印象没有道理。但它不可避免。

相反,我应该坚持一个事实,即莫里斯·布朗肖的“记述”(récit)没有分享我们时代几乎时髦的沮丧。《在适当时刻》不仅是一本幸福的书,而且还没有哪一部小说提供了这样一种对幸福的描述。如果这样一本书仍然给出了困惑,那是因为作者的表达模式把一种完美的不可见性引入了文学,某种意义上就像一个人突然从相反的方向转动胶片,而银幕上马的运动就消失了。这是我的第一个意象试图以一种不那么精确的方式来指明的事情:绷带的解开揭示了虚空。对作者而言,虚无就好比沉默。他毫不费力、毫无厄运地被沉默深深地吸收了:惟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费力和厄运才开始。

一个人如何把过多沉默的注意力投向这样说话的作者呢(他所说的东西通过一种粗暴而可怕的撕扯,从语言中抽出了某种不是语言的东西,语言所终结的东西):

我唯一擅长的就是沉默。现在想来,这样巨大的沉默简直不可思议,它不是美德,因为那时我根本没想要说话,只是因为沉默从来没有对自己说:小心点,你有些事必须向我解释,那就是为什么我的记忆,我的日常生活,我的工作,我的行动,我所说的话,还有从我指尖流出的文字,所有这一切,不论直接还是间接,都没有对我整个人的真实关切透露过一点信息。此刻,开口说话的我无法理解这一沉默。当我痛苦地回望那些沉默的日子、缄口的岁月,好像面对一个无法进入的、不真实的国度,不向任何人开放——最重要的是不向我开放。可是,我生命的很大一部分就在那里度过,轻松自在、无欲无求,凭一种令我瞠目的神秘力量。

失去沉默,我的悔恨无以复加。说不清是怎样的不幸侵袭了曾经侃侃而谈的人。这不幸静止不动,一言不发;就因为它,我呼吸着令人窒息之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整栋房子都无旁人,房外亦无一人,但孤独本身开始张口说话,我则不得不反过来言说这一说话的孤独。不是想要嘲弄它,而是因为有一个更大的孤独盘旋于它之上,而在这更大的孤独之上,还有更大的孤独。每个孤独都相继接话,想要压制那话语,让它沉默,结果反而都在无限重复它,并使无限变成它的回声。(《死刑判决》,第41-42页。)

沉默的难题不能被更加准确地提出了:沉默的难题是一个言说的问题,沉默是语言能够不说的最后一个东西,然而,把沉默当作对象的语言必定犯下了一桩罪行。

首先,选择把沉默当作一个对象的作家对语言犯下的罪行——就像乱伦者对法律犯下的罪行——也是对沉默本身所犯的罪行。我不知道一个作家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地踏上无法逃脱的丑闻之路,起身反抗那规定所有人之行为和判断的重量。一个人如何设想逃避的可能性?不可避免的骗局同时也是欺骗的不可能性,因为我们必须回应的要求是我们自己的要求。我们每个人当然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说话,但从那时起,一个人就无法进入这个王国,在那里,他将得知语言所不揭示的东西——对此,布朗肖已通过一种异常而骇人的努力,在他的书里说过了——在那里,一个人只在力量的极限处接受失败,并且,这最终只在一个条件下可以忍受:不断地服从失败所揭示的判断。

为了谈论一个谈论沉默的人,我只能亲自体验这场难度不断加大的游戏。但这不无补偿。我留有一个余地……我所说的或许是暂时的,并且至少被允许简化。如果我应谈论《在适当时刻》,那么,我没有或者至少现在没有和沉默的欲望联系起来,我还可以谈论这个由绷带的拆解所揭示的幻影,它无疑就是沉默并且只被沉默所揭示:它具有一种幸福感——它不同于威尔斯的隐身人的意象,即便它,相反地,没有从一个不那么可怕的时刻浮现。幸福和虚无,任何的预谋都无法获得这样的幸福,对它的预谋立刻在虚无中变成了这样的幸福。

一个人会怀疑我让只有严格才……的东西变得索然无趣……事实上,幸福似乎褪色了……

但我要更为清楚地表明,这种从沉默的扩张的荒漠里浮现的幸福,如果它源于一个遵守语言之日常法则的故事,那么,它对我们而言仍然是未知的。在我看来,我大约可以顺着概述这个故事。一个男人在一段时间过后回来寻找一个女人,朱迪特,他这样说她:“各种事件,被夸大的现实、痛楚,难以置信的念头显然在我俩之间漫长地堆积,外加一个如此深远的令人愉悦的遗忘,她很轻易对我的出现不觉吃惊。”(《在适当时刻》,第3-4页)但她当时和克劳迪娅一起生活;克劳迪娅“年龄相仿……自小就是朋友,对于朱迪特而言,她更像一个站在身后有着强硬性格且充满才华的大姐姐。”(第15页)克劳迪娅把她自己嵌在了朱迪特和叙述者之间。克劳迪娅没有被叙述者的预谋之缺席所击败,而是某种意义上被淹没了;他自由地找到了朱迪特。有时候仿佛是偶然地,记述遵循一个令人信服的现实的轻易的过程,那个现实无论如何从半睡着的现实中浮现:“炉火可能已经熄灭了。我怀着同情回想着那炉火,刚才它是那么容易就被点燃,在这个下雪的时刻。雪花渐渐被细小的雪尘代替,而后者由渐渐被某种令人鼓舞并闪耀的,某种更为显现的外部世界替代;它宛如某种执着的外表,几乎像某种显灵——为何会这样?白昼想要自我显现吗?”(第53-54页)然而,在接连不断的意象之间,存留着一个由记述之组织内部的缺席所创造的虚空,那样的组织把一系列的事件串连起来,但本质上缺乏人物的关注或意图,只有当下的瞬间占有了人物的时候,人物才被给予我们。如果这些意图被说了出来,那么,它们就仿佛遭到了否定,被还给了瞬间的轻盈。

她们各自有自己的家务事。“我将做这件事——我将做另一件事。”这和未来的宏伟计划,神圣的和另一个世界相连的决定一样重要。“我将拜访木材商!——我将到洗衣工那里去!——我将和看门人谈话!”这些言语在清晨从她们的茶杯上飞过,宛如永恒的誓言。“吸尘器!——渗漏的水!——堵塞的垃圾管道!”而结论,即整件事中最为凄凉的是:“莫法夫人将把这一切都清扫掉。”门开门关,嘎嘎作响。谨小慎微而又好打探是非的气氛不断地紧随着她们,貌似忙碌的、游手好闲的,这一切无非是为了赋予她们的来去些许柔和的矫饰。(第47-48页)

但没有什么比这些“浓密的大雪”(第63页),比这“再次变成了一种暗淡的深邃”的雪(第65页),比这“如此阴沉(如此无谓的白色直至无穷)”的时间(第67页),更加地符合一种对同样乏味的未来的希望。在这些连续的时刻里,过去和未来从没有逃离关于当下的不确定的、徒劳的、沉闷的东西。然而,没有什么更加多变、更加绚丽、更加欢乐的了。但最终,在这个让动物的低沉的嚎叫不时地从中逃离的世界上,终结了思想的东西,乃是唯有沉默才知道如何包纳的幸福之意象(如果它不首先是那无止尽的沉默的一部分,就没有人表达过它)。

在此刻,没有白昼也没有夜晚、没有可能性、没有等待、没有担忧、没有休息,然而一个站立的男人被包裹在这话语的寂静中:没有白昼,然而就是白昼,以至于这个在低处倚墙而坐的女人,这个半曲着身体,头部倾向膝盖的女人,她和我的距离并不比我和她的距离更近,且她在那儿也并不意味着她真的在那儿,我也一样;我只表述这句燃烧着的话语:看,她来了,某件事情正在发生,结局开始了。(第97-98页)

遗忘并非发生于事物之上,但我必须指明:在它们再次闪耀的光明处,在这个不会摧毁任何它们的界限的光明里,但其将无限和一种持续的欢乐的“我看见你们了”结合在一起,它们在一个重新开始的熟悉感中闪烁,在那里其他事物都没有位置;而我,穿过它们,我拥有反射的静止与善变,在诸多画面中游走并和它们一起被拖拽进移动的单调中,看起来没有终点就如同它没有起点一样。或许,当我站起身时,我对开始怀有信心:如果不知道白昼开始了,那谁还会起来呢?但是,尽管我仍能够行进很多步,这也就是为什么门会嘎嘎作响,窗户打开了,阳光又再次出现,所有的事物又重新处在它们的位置,不可改变的、欢乐的、确定的在场的,以一种关闭的方式在场,如此确认和稳定以至于我明白它们不可抹去,在它们的画面再次闪耀的永恒中静止。但是,在那里看见它们,在它们的在场中微微远离自身,且依靠这难以感知的后退,成为一个反射着幸福的美丽,尽管我仍能够行进很多步,我也只能在我自己画面的安静的静止中来来回回,这画面和一个不再流逝的时刻漂浮着的欢庆相连。我竟能够深潜到离我自身如此之远的地方,到一个我觉得可以被称为深渊的所在,而它仅仅将我放置于一个节日的欢乐的空间里,一个画面永恒的再次照耀,人们可能对此吃惊,我也会有同感,如果我没有体会到这不知疲倦的轻浮的重量的话,天空的无尽的重量,在那里我们所见的持续着,界限平展开,遥远处昼夜闪烁着一个美丽表面的光华。(第107-108页)

在这样一种把充裕当作眩晕之坠落的无论如何被掌控了的语言里,一个人怎能看不到:意义将要揭示那已是虚无的东西,那仅仅作为闪光的瞬间,在这持续(和意图)的世界中,它只是加剧内心之紧张的空虚。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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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8th, 2014

德里达

——“托马坐下来看海。”(《 黑暗托马》,第3页。)

——他的第一本书在海岸上打开,也向海打开。他的整个文本,或许,被海包围。她包围了它,在所有的海岸上(因为只有海岸),如同一座岛。一座岛的海岸,在充满遗忘的阳光下,几乎在海的中央。群岛,毋宁有地峡和海峡,水道或通道,狭窄的走廊,紧密的过道,全都一下子向浩瀚无边者敞开。

——海,来自他的第一本书。也在他最后的书中,他评论并完整地保留了那离海而去者的迷人的省略,把它和海联系或用一个破折号对立起来。请读:“它从何而来,这失根的权力,这毁灭或更变的权力,在面向天空写下的最初的词语中,在天空的孤寂里,由它们自己写下的,没有前景、不加虚饰的词语:‘它——海?’”(《不逾之步》)

——海,Parages(海域):由我们托付给这个独一之词(mot)的东西,十分临近或遥远地,定位了接近和远离的双重运动,那往往是同一个pas(步子,不),它被独一地划分,比自身更古老或更年轻,总是他者(autre),总在事件的边缘,它抵达又不(pas)抵达,它发生又不(pas)发生,当彼岸(l’autre rive)接近时,又无限地遥远。

——因为海岸——让我们倾听彼者——在从视野中消失时出现。

——海岸,同样不可能。抵达的东西总会抵达边缘(au bord)。影响边缘。但那是通过留在边缘:通过不抵达。你告诉我,到来(viens):那是不抵达或不发生的。因为自身重复——即便它是肯定(“是,是,到来[venez]”),即便从一个“是”到另一个“是”,它和自身关联——划分了独一无二者,自此,把一种意义,给予了这无所有的独一性,折叠了对之述说“到来”的他者。

为了说出“到来”的不可能的抵达,你说eau,它(elle)或“eau”这个词(mot),不得不在某些方面,迅速地,影响启程,影响发出“到来”的海岸,也就是——总是——彼岸,你称之为死亡(mort)的那一岸。

——“他确信事实上没有水……这真的是水吗?”(《黑暗托马》,第4页。)

——这就是《黑暗托马》的前三页(pages)面对我愿与你一起抵达的海域(parages)时所说的东西。

水,eau:它,或“eau”这个词,或纯粹的音节或字母(哦,au,o),都不足以在这里指明那种影响的要素。通过那种影响,从一次到来(viens)中分离的东西和它自身相关(m’…),他者,水(eau),哦(ô),au,o,m’ot(词语,M-aurice+Blanch-ot),嚼子(mors),死亡(mort),等等。我与你(toi)一起抵达,这样,我们就可以根据他名字里双重的eau,而接近(aborder)了。

——Pourquoi pas? 为什么不(pas)?为什么是步子(pas)?为什么不(pas)是步子(pas)?

——Le pas n’est donc pas même un pas, pas même. 步子/不(pas)因此不(pas)是一个步子/不(pas),甚至不(pas même)是步子/不本身(pas même)。Pas(步子/不)在这些意义上如迷宫一般,它是直接地、独一地多样的,它是自身偏离的。

——“不论从任何一边,路都被阻断了,到处都是跨不过的墙,而除了这片墙外,最大的障碍尚且包括他那蛮强坚定的决心,硬要将他留在这里睡,在一种等同死亡的被动里。真是疯狂……”(《黑暗托马》,第12页。)

——障碍,反对前行的东西,不在步子(pas)前面或之外持守自身,而是在步子(pas)之内,在不(pas)批准步子(pas)成其所是的“死亡的被动(passivité)”里。但如此的“被动”(passivité)在pas(步子/不)的完全僭越的本质中,自行地逾越(franchit)了自身,释放(affranchit)了自身。一种肯定的僭越——否定之否定——不可归结为双重的否定。

——“他被自己拒绝前进的意念推着向前走,就是这样的感觉控制着他。也因此,他发现自己被带离至几步远的地方时,他并没有太过惊讶。”(《黑暗托马》,第12页。)

——然后,她:“她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却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即使她已经看出来而想离开他和逃避他,她都必须付出愈来愈大的努力……她恳求他终结这一状况,然后又俯向这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只求无论如何继续她的叙述,同样那个她原本希望以最后一丝力气来打断并且窒死的叙述。”(《黑暗托马》,第72页。)

——“一步一步地”,pas à pas,这只是远离(é-loignement)的一个“隐喻”,并且,它从不在其来来去去(d’aller ou de venue)的运动中出现,除非这运动“始于”一种远离的思想。

——力气似乎只有把它们自己同叙述(récit)对立起来,才有力气。而她,只有“付出愈来愈大的努力”让自己远离他/它,才有力气。但叙述是无止尽的,因为和他/它相对立的力气,作为远离的全部努力,仅仅产生了力气在聚集,在否定之否定或反驳当中,在没有任何出路之希望的情况下,所反对的东西。

——“而她绝不可能放弃她的计划。因为她,语言位于沉默之下数个级度的她,如何能噤声不语呢?不再在那里,不再活着?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策略,像是她只能以她的死,以关闭所有出路的方式,加速在那只要她还保有时间的视点就有希望走出的迷宫里的奔行。”(《黑暗托马》,第72页。)

——“其他微不足道的策略,像是她只能以她的死……只要……就有希望”:Pas de récit, pas de mort. 叙述的步子,死亡的步子。

“漂泊”“迷宫”“无尽的偏离”“语言……沉默之下数个级度”:pas没有辩证法,只有pas的差异,只有(非)步子的差异。

以此方式得以描绘的是叙述,同样的叙述。Pas de mort,死亡的步子,死亡的不。一如既往地,对他/它,无可度量的不幸就是不可能的死亡。

时间(诱惑的可能性,“在那里存在”的可能性)在此命名了偏离的差异,命名了pas的这一分离,pas和pas之间的分离,步子和不之间的分离,pas à pas,一步一步,它允诺了pas的最终的僭越,逾越,pas的超越(au-delà)。在临近之物的远离运动外部,时间不(pas)存在。

——紧随不可能之叙述的步子(pas),她被她的步子(ses pas)所离弃,她滑入了水(eau)中。

——水,eau:我念出它,以同时命名字母(O),音节或词语(名字或名字的元素),还有物(水),就在这个让它们流向彼此的通道内。就在他的文本里,如此有规律地,浩瀚地,不可度量地。在那里,我们将不断地再次相遇,找到我们的方位,失去它们,我们自己,停滞,沉没。

——“就是在这自弃的状态中,她任随那持续的感觉牵引着自己。她的手轻柔地皱缩起来,她的步子(pas)离开了她,而她就滑入一池纯粹的水(eau)里——水中,涉着永恒淌流的她不时感觉到像是从生过渡到死,或更糟,从死过渡到生——滑入一个已被吸附在一个和平梦境里的翻腾梦境。”(《黑暗托马》,第72-73页。)

——水释放了pas的运动:她(elle)批准了一个运动,这运动陌异于内心的骚乱,骚乱到来划分了pas——它最终是一个没有步子的运动(mouvement sans pas)。但“没有步子”(le sans pas)当然是说,pas只是一个比喻,它警示着一种不再行走或运作的远离,为滑入水中而被一个人的步子所离弃也就是释放步子(pas),恰是把步子从pas中释放出来,完成它,引发它,我甚至会说,franchir le pas,迈出步子,她(elle),赤裸着,无蔽地,这么做:超越(au-delà)活动的全部畏缩,直至融入“水”(eau)的元素(或o的元素,因为eau也在那里意指另一个东西——某种程度上,她不是什么,她不[pas]过是一个字母,一个音节,或一个名字的元素:一个无限隐喻的零度),也就是说,她赤裸地,无蔽地,淹没了自己,“淹没”只能发生于——这就是为什么要说o——“天体星辰之中”,那一刻“她的步子离开了她”。

——为什么是她(elle)?为什么这个运动被托付给这个形象,被托付给她?还有这些“海岸”,这场“海难”(naufrage)?这些“堤坝”(barrages)?

——“就是在这状况下,无定形的她透入托马的实存里。那里一切显得凄凉而沉郁。无人的海岸上,愈来愈深的缺无在一场壮丽的海难(naufrage)后遭到已永远退去的海潮的遗弃,缓慢地崩解风化了。她行经奇异的冥邦……她认为了解了——哦,残酷的幻影——如一道孤独水流(eau)顺沿托马淌下的冷漠,其实是来自于那已顺利破除所有堤坝(barrages)的致命缺无渗流入那她永远不该进入的地方,以至于现在想要揭示这一光裸缺无、这一纯粹负面……她带着安娜这个应可让她于深潜后浮升至水面的独一名字,轻缓地让那初次、野蛮的缺无所形成的汐潮涌涨。”(《黑暗托马》,第74-76页。)

——有必要学会用一种无尽的耐心来阅读他/它,有必要无限地静止在每个段落里,不定时地返回,以这样的方式吟诵。

——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处”从中被说出的元素,液体的元素或大海的元素,乳汁的元素或精液的元素(“安娜……回溯幽暗的芽苗挣扎着的水道”,《黑暗托马》,第104页),在“深潜”之后或在“汐潮”涌起之时,是“缺无”的元素(第77页)。但也是“至高之时间”(第73页)的元素,她就在那时间当中,一边渗透,一边潜游或淹没。当她的步子(pas)离开她时,她的运动总是空无或渗透,在水(eau)中,在时间中,在缺无中,在托马身上:“她进入……进入……透入……那她永远不该进入的地方”(第73-75页)。现在,水(eau)的元素(“哦,残酷的幻影”,第75页),至高时间的元素,作为没有步子者(sans-pas)的幻影,空间之缺无的幻影,让纯粹的音响,音素o(“哦”)回荡(“她撞击到音声[son]之反面,那来自虚无的超凡音响”,第74页),她在那里,从她(son)的名字,安娜,也就是,从她(son)的虚无中,认出她自己。“在这一场她如此天真地进行的探索中,相信自己已寻得关于自身关键句子的她激情地确认自己正寻求着安娜的缺空,安娜最绝对的虚无。”(第75页)当她寻求着安娜的缺空,寻求着她名字对于她存在的缺空,或她存在对于她名字的缺空,并在寻求中认出她自己时,一道水流(eau),缺无的汐潮,也顺利地越过、破除了一切的堤坝。

——在到来(viens)的“永恒”,“步子”(pas)的距离,“名字”(nom)和“水”(eau)中间,一种诱惑(attrait),一种魅力(attraction)的整体,被念了出来,我们将不得不慢慢地学会阅读。让我们暂离离开那把eau(名字,物,名字或物的元素,音节或字母)规定为海洋、海、浪潮的东西,还有节奏和边缘(bordures),海岸(rivages)或海难(naufrages)。正是她名字的力量,一个没有内在堤坝的名字,把她或把她自己从水(eau),从回响的媒介中,拉了出来:“带着安娜这个应可让她于深潜后浮升至水面的独一名字……”她结束了,她化为火焰,“完整的火炬”,安娜狂嚎。

——“她开始用一种愤怒的声音嚎叫安娜、安娜。在无谓之核心里,她像支完整的火炬,以她完全的激情将她对托马的恨与她对托马的爱一次烧尽。如一次胜利的在场般,她潜入虚无的核心,她且跃身其中,尸体,不被承认的虚无……”(《黑暗托马》,第85页。)

——但她的尸体“在虚无的核心”成为了“不被承认的虚无”。或许没有什么能被化解、消解、调解、缓解为一种“激情”(passion)的纯粹。这最终之“潜入”的pas(不/步)在这激情(passion)中既不是单义性,也不是辩证法。

——我只想让布朗肖之步子(pas)的去和来(le va et viens)发出回响,不是为了把它作为一个到来支配其文本或其名字的法则而抽取出来,而是为了缓慢地接近其未被人听见的签名事件并把它重新抛入它的水(eau)中。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这个她并不认识的健全安娜……啊!太过耀眼的一刻。从黑暗的中心,一个声音对她说:去。”(《黑暗托马》,第94页。)

——去。对她说“去”的声音无论如何没有给她下达命令,而是首先要求她不到某处去,甚至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只是走向安娜,唯一的安娜,她或她的名字。

——从一个安娜到另一个安娜的“去”因此也是一个来自她名字的召唤,正如来自另一个女人,来自一个独一的气息,没有阻碍,没有内在的闭塞(“安娜”[Anne]或“到来”[viens]也是如此,不可分的单音节词或发声法)。“去”(Va)说的不过是“来”(Viens),而它以同样的步子(pas)远离。走向一个没有通道(sans passage),没有超越(sans au-delà)的地方,走向一种最终不及物的、等同于“甚至可能死着”的活。

——“(夜)除了自己之外,不让任何东西归结于它;它是无可穿透的。我发现自己真地就置身于之外,如果之外就是那不承认之外者(si l’au-delà, c’est ce qui n’admet pas d’au-delà)。”(《黑暗托马》,第134页。)

——Pas d’au-delà ,不越,逾步:这会是超越本身,《黑暗托马》在这个位置上命名了它,“无上的关系”,它“让我得知对于一绝妙进展之欲望”(第105页)。“如果之外就是那不承认之外者”,如果超越就是那不承认超越者(si l’au-delà, c’est ce qui n’admet pas d’au-delà)。这句话将否定副词pas(不),刻入了一个位置,一个聚集动量的运动,在那里,实词pas(步子)到来,以它的名字,在“不逾之步”(Le pas au- delà)的题下,从语言深处支撑起否定,跨过界线而不穿越它:这一次,根据一种贯穿整个“身体/文集”(corpus)的交织(chiasme),au-delà(最初接近的名词:“如果超越……”[si l’au-delà])将变成副词(不逾[le pas au- delà]),而介词pas(不)将成为名词(步)。

为了说“我发现自己真地处于超越,如果超越就是那不承认超越者”,把我带到那里的步子(le pas)必须在保存超越的同时逾越(franchisse)自身,取消自身;但pas的结构排除了pas的双重效应(超越的取消/保存)会是一种否定之否定,它不会返回来为其自身将pas包含、内化、理想化。在这奇怪的进程中,否定之否定在其强大的体系内保留了pas的一种确定效果,un pas,一个步子。

——Pas même. (甚至不是)步子本身。

——“我发现自己有两张彼此贴合的脸。我不断地触及两岸。从一只显示出我在这里的手,再到他者,我在说什么?没有他者,而是以这具叠到我真实躯体之上、完全取决于一对肉体之否定的躯体,我赋予自身最为确然之争议……我有一部分已经淹没,然而就是此一失落于恒常海难中的部分指引我方向,造就我的形格及必然。”(《黑暗托马》,第122-123页。)

——他者的形象,没有形象,岸的一分为二的脸。当他说起他者的时候,岸的形象就突显了。一个人够不到他者,一个人无法跨越他者的距离,他者超越了以两片水域[eaux](无名存留者的同义词和同音词)为最好“代表”的那个元素。脸(visage),海岸(rivage),海难(naufrage),这是同一片海景(paysage),一片没有区域(pays)的风景(paysage),一片不熟悉的,无根的风景。

——我向你诵读,为你诵读《黑暗托马》开篇海域中的那些音节:“水的缺无抓住他的身躯,粗暴地将他拖行……他的肢体带给了他那种和正翻滚着他肢体的海水相同的怪异体感……在这遐想中,他与海融为一体……这片他益发亲密地变身而成的理想之海也接着成为了他像是陷溺其中的真实汪洋……”(第4-5页)

——这是你理想的海,真实的海。为你,爱他的文本,就是把你自己陷溺在里头……

——Parages(海域):这个名字似乎再次独自浮现,那至少是表象,为的是交付主题和意义的经济,如,远和近之间的犹豫不定,雾中的启程,视野中抵达或不抵达的东西,海岸附近发生或不发生的事情,沿海地区的不可能的、但又必要的绘图法,一种不可测算的拓扑学,不受管制者的运动论。

——“他们全都认出了海洋……他们屈服于这最后一次诱惑,快意地在水里脱光了衣服……”(第149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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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

十月 5th, 2014

布朗肖

毁灭:正是一本书(它是一本“书”吗?是一部“电影”吗?是两者之间的间距吗?)把这个词作为一个未知的词给予了我们,它用一种全然他性的语言提出了这个词,它是那种语言的允诺,那种语言只有这一个词要说。但对我们这些仍属于古老世界的人而言,倾听它是困难的。当我们听到它时,我们仍听着我们自己,怀着我们对安全的需要,我们的占有的确定,我们的小小的厌恶,我们的持续的怨恨。那么,毁灭,充其量只是一种绝望的慰藉,一个命令的言词,它到来只是为了平息我们当中的时间之威胁。

我们如何听到它,而不使用一种知识——进而,一种合法的知识——任我们所支配的词汇?让我们平静地说:一个人必须为了毁灭而去爱,一个能够在爱的纯粹运动中进行毁灭的人不会做出伤害,不会毁灭,只会给予,给予空洞的无限,在那无限中,毁灭成为了一个非私人的词,一个非肯定的词,它成为了一种传达中性之欲望的中性之言语。毁灭。它只是一种喃呢。不是一个在其统一中获得荣耀的单独之词,而是一个在稀薄的空间中自我倍增的词,她说出了它,她无名地说,一个年轻的形象,来自一个没有视界的地方,没有年岁的青春,她的青春让她变得古老,或太过年轻,以致无法只是显得年轻。就这样,在每一个青春的少女身上,希腊人高呼一种神谕之言的希望。

毁灭。这如何鸣响:轻柔地,温和地,绝对地。一个词——被无限者所标记的不定式——没有主语;一个工作——毁灭——由词语本身所实现:我们的知识不能恢复什么,尤其是,如果它期望从当中得到行动的可能性的话。它就像一个人心中的光:一个突然的秘密。它被托付给我们,这样,当它毁灭自身的时候,它也毁灭了我们,为的是一个永远和一切当下相分离的未来。

人物?是的,他们在人物的位置上——男人,女人,阴影——但他们是独一性的点,一动不动,虽然一个稀薄的——在几乎没有什么能在那里发生的意义上——空间里,一种运动的轨迹也能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地被描绘出来:一个多重的轨迹,通过这个轨迹,被固定了的他们不断地交换自身,并且,同一的他们不断地改变。一个稀薄的空间,就界限并不约束它而言,稀薄的效应倾向于制造无限。

当然,那里发生的事情,在一个我们可以命名的地方发生:一个旅馆,一个花园,在那外面,森林。我们不要解释。那是世界的一个位置,我们的世界:我们都住在那里。然而,它虽自然地四处敞开,但也被严格地划界,甚至被封闭起来:在古老的意义上,它是神圣的,分开的。它在那里,似乎,在书的表演,在电影的追问开始之前,死亡——死着的某一种方式——就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产生了一种致命的无为。其中的一切都是空洞的,茫然地面对我们社会的事物,茫然地面对其中看似发生的事件:用餐,游戏,感觉,词语,没有写下、不被阅读的书,甚至还有在他们的强烈情感中,属于一种已死之激情的黑夜。没有什么是让人舒服的,因为没有什么能是完全真实的,或完全不真实的。在那里:在一种令人着迷的缺席的背景下,仿佛书写正在展现句子的相似,语言的剩余,思想的模仿,存在的模拟。一种不由任何在场——不论是未来的在场还是过去的在场——所维持的在场;一种不承担任何被遗忘之物并且与一切记忆相分离的遗忘:始终,不可确定。一个词,一个独一的词,最后之词或最初之词,带着一种由诸神诞生的言语的全部不起眼的光辉,在这里介入:“毁灭”。在这里,我们能够把握这个新词的次要的急迫,因为如果一个人必须为了毁灭而去爱,那么,一个人也必须在毁灭之前,通过死亡本身,将自己,从一切——从一个人自己,从活着的可能性,从已死的和有死的事物——当中,释放出来。死。爱:只有那时,我们才能接近大写的毁灭,接近不熟悉的真理为我们预备的那种毁灭(它是中性的,正如它是可欲的,它是暴力的,正如它远离一切僭越的权力)。

他们来自何处?他们是谁?无疑,和我们一样的存在者: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了。但事实上,存在者已被根本地毁灭(这个说法涉及犹太教);因此,这种侵蚀,这种毁坏,或死亡的这种无限的运动——这是他们身上关于他们自己的惟一的记忆(在一个人身上带着最终被揭示了的缺席的闪光;在另一个人身上则通过一种持续而不完整的、缓慢的前行;在年轻的女孩身上,则是通过她的青春,因为她被她同青春的绝对关系纯然地毁灭了)——无论如何已经释放了他们,为了温柔,为了他者的关怀,为了一种非占有的,非特定的,不受限的爱:为了这一切,为了他们都承载的独一之词。他们从最年轻的,夜间的青春少女那儿收到这个词,只有她能够在完美的真理中“说出”它:“毁灭,她说。”

他们不时神秘地让人想起古希腊人眼中的诸神,诸神总在他们当中,既熟悉,又不熟悉,既亲近,又遥远:新的诸神,神性全无,总是并且仍然尚未到来,即便他们诞生于最遥远的过去——人,就这样,只是脱离了人的重量,脱离了人的真理,但没有脱离欲望,没有脱离疯狂,那不是人的特点。诸神,或许,就在于他们多样的独一性,他们的不可见的裂隙,这种经由黑夜的同他们的关系,遗忘,爱欲和死欲的共同的简单性:死亡和欲望最终为我们所及。是的,诸神,但根据狄奥尼索斯的未经阐明的谜,他们是疯狂之神;正是一种神圣的交换,在最后的笑声前,在他们允许我们抵达的绝对的天真中,引领着他们,把他们的年轻伙伴指定为本质地疯狂的,那疯狂超越了一切关于疯狂的知识(或许,尼采会从自身之悲苦的深处,用阿里阿德涅的名字,称呼同一个形象)。

勒卡特,勒卡德:“毁灭”一词的光辉,这个词照耀却不照亮什么,哪怕是在一片总因诸神之缺席而荒芜的空洞天空下。我们不要以为,这样一个词,既然已由我们念出,就可以属于我们,或被我们所接收。如果森林仅此而已,既没有神秘,也没有象征;如果它只是界限,虽然不可僭越,但总是作为不可突破的东西而被突破,那么,正是从这里——没有位置的位置,外部——浮现了不熟悉的词,它陷于沉默的喧嚣(这就是狄奥尼索斯,最喧嚣的,最沉默的),脱离一切可能的意指。它从最遥远的地带,穿越一种被摧毁的音乐的巨大轰鸣,向我们到来,被摧毁的音乐,正在到来,或许是欺骗性地,但也是一切音乐的开端。某种东西,主权本身,在这里消失,在这里出现,而我们无法在幻影和消失之间决定,或者,无法在希望和恐惧,欲望和死亡,时间的终结和开端之间,决定,无法在轮回的真理和轮回的疯狂之间决定。将自身揭示为被毁灭但又重生了的,不只是音乐(美);还有,更加神秘地,我们对之呈现并参与其中的作为音乐的毁灭。更加神秘,更加危险。无边的危险,悲伤将会无边。这个毁灭并自我毁灭的词将会怎样?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对它的聆听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天真的年轻伙伴自此在我们身边随同我们,她,可以说,永恒地,给予并接收死亡。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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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灾异的书写》

十月 5th, 2014

罗贝尔·安泰尔姆

走向对他者,对无限之他者的承认的冲动,这思想的本质——它的奴役。人从未被离弃。思想有所相伴。它承受他者的阴影,它想要沉默,读者的“不言之语”。

思想有所相伴,它没有一种绝然孤独之临近的沉重。思想从不为己。没有“动力”,你会说……理性之外,绝望之内,在灾异的边缘;预言的缺席;友谊……对最脆弱者的承认;在我们的阅读中,作者因此永远仍在这个五月,这事实上承认的时间,那时,历史被重述为思想。

被撤得最深的生命,离我们每个人最近的思想,转向自身最少的东西,总作为自身和他者的自身。

批评的友谊;他者的作品从未被离弃给它的孤寂,被离弃给一种文字性;这双重好客的位置的重量和轻柔,总是最初之追问的位置。

莫里斯·布朗肖的书写承担着无言之人性的沉默,它被沉默所承担,它是沉默的“跳动之心”;我们所有人都在那里,在故事里,被发现的/秘密的,捉摸不定的,一动不动的,令人眩晕的,在一个人向着他者在场的这礼节中,在总是最后时刻的平常日子里;我们所有人,受启发的,沉醉的,悲苦的,振作起来,如入死地,或俯身低垂;每个人怀着一种不可穷尽的,被言说,被阅读的敬意,转向了他者;不可分开的人,最终的故事;崇高的人,不可能的变形。我们的美。

这手无寸铁的言语的浩瀚。“人性弱点”的至尊的黎明。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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