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后记)

十二月 6th, 2016

利奥塔

传真——从:让-弗朗索瓦·利奥塔

发至:《书的世界》

日期:1995年1月7日

在我们世纪末的思想战斗中,他是才华横溢的哲学游击队员。他说,他不过是在逃逸?没错,既不向后,也不向前,斜行。不爱军队,不爱建制。真正的力量是弱小的,微分的,不属于任何人。通过小小的阴谋前行,实现打击。他用这种方式来阅读并评论一切:煽动对作品的攻击,窃盗作品,以随它们驰向一个人尚未看见、尚未听到的东西。他爱用他的鲍嘉(Bogart)毡子引发猜疑,并让傻瓜们落入他的陷阱。他尊重愚笨,因为正是疯狂的思想,傲慢的错乱,从内部超越了精神的手段:斯宾诺莎的疯狂,贝克特的疯狂,弗朗西斯·培根的疯狂。他无视超验性,法则,父名,缺失和对缺失的恐惧。不支持拉康。这赌徒,把一切押到了内在性和肯定上。

有一晚,在比塞达街,人们喝得大醉,那是各式各样的小圈子的时代,克洛德·莫里亚克(Claude Mauriac)就在那里,而德勒兹让人声嘶力竭地轮唱起了琵雅芙(Piaf)的一首歌:“相爱不恨晚……”无情的朋友。一无所求,不管是否在别人身上找到了心和思想的无与伦比的独一品质。脆弱的强度,无可辩驳的美,逃避了一个日常时间的衰退。其思考和生活的方式只信任另一个时间,那不会流逝的时间。普鲁斯特的符号的时间,尼采的蜘蛛的时间。让思想在时间的块体中溜走,如同《公民凯恩》(Citizen Kane)的一个影像:瞬间既不停止,也不运动,它在那里逃离。一种原地逃离的思想,知道在爱丽丝(Alicee)那里比在黑格尔那里更贴近真实。柴郡猫的无嘴微笑取代了忧郁的老猫头鹰。然而,他不乏忧郁。孩童是忧郁的。如同他们,德勒兹知道,逃离逃离了(l’évasion s’évade),要么是一个人放弃,要么是一个人任之建制化和神圣化。必须再次密谋。为了发明应对之策,他阅读小说,散文,科学家和哲学家,他看电影和绘画。作品就是工具箱,从中,他狂热地提取观念制造所必需的东西,以便逃离并让我们随之一起逃离。

他的作品本身是这类概念箱的合集。“你的概念有一个问题……”当时,德勒兹越过会议主持的脑袋,对瓜塔里说,“人们真地需要这个概念吗?不需要是吧?那么,亲爱的先生,问题解决了。”真理的蛮横:他的思想往往是经验主义和实用主义的亲戚,但那是精神分裂的亲戚。他尤其不接受学院。在万森纳,当部长扼杀哲学院的时候,他和朋友沙特莱(Châtelet)一起制造了一件贴身小武器,一个真正的精品:哲学综合技术所(Institut polytechnique de philosophie)。以此,我们幸存了多年。他指望其他的狂人来理解并继续。在我们野兽似的愚笨之上,在我们所有人中间,总能够结成不可靠的小团体,在那里,最软弱者求助于贫乏的强者。就像游牧民在一瞬间结成了同盟,以遏制庞大的正规军的通行。时间,空间,世界,人们无法从整体上思考或影响它们,定义它们,它们是由线构成的扁平而不稳定的网络。人潜入其中,协助各条线相遇,他于是能制造事件,强度,并承担一个名字。但世界史会是意义的来临或没落,这让他发出疯狂的笑声。世界历史性是权力妄想狂的心爱对象。意义是一朵意想不到的花,是对解释学及其他符号学无法把握的一次相遇上迸发的张力的补充。花无声地绽放,它是一种气味,一种色调,是一个陌异的声音模式,这声音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物,一个形象(figural),就像他在谈论弗朗西斯·培根时所说。如果你按钟表计数时间,意义就飞快地流逝。在他自己的永恒的时间里,意义并不流逝。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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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

十二月 6th, 2016

利奥塔

传真——从:让-弗朗索瓦·利奥塔

发至:《解放报》

日期:1995年11月5日

正从其《电影2:时间-影像》(Cinéma 2, Image-temps)中汲取观念,他的死亡让我惊讶。他的所有书都是为了让人收集所需的东西而被创作。尤其是人所不需的东西,因为人对此没有观念。人们寻找,人们总会找到所需之物。他自己说,他阅读是为了飞行。伟大的隐居者,在其学生般谦逊的洞穴里,一张扶手椅,上方是阅读的灯,一张写作的普普通通的桌子,有时又如性情孤僻的人开玩笑一般,有一点儿世俗,通过阅读,他处在了和其时代,和所有时代的永恒之关系里。他阅读是为了偏离,是为了让他的写作变得像烹饪一样。没有一天不在写作。人就像马,他说,我们需要每天早晨咀嚼我们的燕麦。不怀偏见,他从所有的作品,从最为矛盾的东西,从萨特和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和柏格森,马索克、马克思和贝克特中,创造出新的思想。评论即发明。他是巴别塔图书馆,但毫不关心保持文档的一目了然,相反,他添加,使之泛滥。

不怀偏见,却充满仇恨,仇恨同一,仇恨一切与某种超越性相连的思想。首先是弗洛伊德。他和瓜塔里一起布置一个喜剧的卡夫卡,一个完全在身体中的灵魂,一个被忽视的法则,一个被年轻的女儿们驳回的父亲。一切智慧都是内在性。没有什么可憎如主人,言语的大门。理论的思考总如一种观念的蒙太奇:未必可能,暂时,由异质的逃逸线的相遇所产生,并且有效。这是他同英语思想的秘密的结盟,是他对历史之思想者的厌恶。此无终点,彼无尽头。他把尼采变成了一种非历时的时间性的发明者,正如普鲁斯特及其符号,正如斯多葛派及其虚体(incorporels)。就永恒(aion)而言,开端和终结没有意义。功效在发明之力量的增强中得到了测度。他只相信这个,相信创造。他在科学,在艺术和文学,在哲学中,分析创造的配置。他的分析本身就是创造。他拥有玩笑的机敏和天才的慷慨。

我总认为他是我们哲学一代里的两大天才之一。他从未做过什么来让人承认他的伟大,他只相信渺小。建制,集体规划,仪器,让他恐惧。他知道,它们只会走向紊乱。这样的知识把他置于一个和福柯往来密切的时代。逐渐地,学生,研究者,发现了这种游荡之思的多产和热情。他的魅力给他带来了朋友,他“阅读”并劫掠他们,他为他们保留了一种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品质,或者,他在一段时间过后礼貌地拒绝他们,就像壁炉里冒烟的无用之书。他太过无情,难以体会失望和怨恨,这些消极的情感。在这虚无主义的世纪末,他是肯定。直至疾病和死亡。为何我过去谈到了他?他曾大笑,他正大笑,他就在那里。他说,这是你的悲伤,笨蛋。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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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德勒兹之墓

十二月 16th, 2015

巴迪欧

什么是思?

他喜欢说,“哲学家”是他天真地所是之人,因为他无虑无憾地把思竭力描述为生命的一个构成。天真,但也慎重而严谨。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把“哲学”和“思”等同起来。对他而言,“思”的语域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哲学,肯定是的,但还有科学和艺术。

为了配得上“思”这同一个名字,这三种努力有何共同之处?在德勒兹看来,“思”意味着:在混沌中划出一个区域。尽可能地接近混沌,但无论如何让自己躲避它。思想的力量就是它用最小厚度的保护,来尽可能地接近无限者的能力。一种思想越是具有创造性,它所需的保护也就越少。一种强大的思想,几乎赤裸地,站在炽热的虚拟之域中。

哲学

哲学诞生于一种双重的危险,即在超越性的永恒生产中,它会被重新吸入混沌并遗忘混沌。作为主观的张力,哲学仅仅表现为它被纯粹的肯定项(概念的创造)所定义。而在一个否定的命令下,它得到了更加深刻的定义:抗拒不可躲避的超越性之诱惑,忍受混沌的逼临,成功地穿越冥河。

非人

面对人道主义和保守的权利哲学的回归,一个人不断地庆贺他用来肯定非人乃是一切“人性”创造之尺度的力量。但非人的名字到底为何?艺术就是人的一种生成动物(或植物,或海洋,或宇宙……)的创造。而这样的生成是不朽的。作品就如同地平线上种着的一棵树,众多——独特的,散乱的,一致的——被人拾起的永远可以利用的感官。

政治

四个重要的原则:

  • 被用来承担一个历史—政治事件的价值判断必须是内在的。关键是要夺回瞬间之中存在的强度。我们必须从不提及某个遥远的结局。戈尔巴乔夫没有教给我们任何有关十月革命的东西。后果和教训把思引入了歧途。
  • 时间的连续并不重要。历史编纂学也把我们引入歧途。如果可能的话,必须以一种无限的速度,而不根据一条单一的情节,穿越情境的多样性。关键是要理解,在政治瞬间的火光中,什么永恒的命题被创造了出来。
  • 将艺术的创造独一化的三个形象再一次可以在政治中被找到:振动,环围,敞开。政治创造了强度,它聚集并塑造,分离并供氧。这里就有思想对它的唯一兴趣。
  • 如果政治可被比作一件艺术作品,那是因为它在瞬间创造了某种动人的新奇。它创造了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新的联系。”

吉尔·德勒兹:创造者,通过概念,创造新的联系,至今都不可能的联系。他编织思想如同编织一块布——连同它的褶子和全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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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德勒兹的信

十二月 6th, 2015

巴迪欧

今天,我要概述我在我最后的信里勾勒的您和海德格尔之间的对照关系。

(1)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异似乎排斥比较。您的作品里没有任何以“存在之遗忘的历史”“没落”等等类型呈现的“历史”(historial)蒙太奇。如您所说,您当然不为哲学的“终结”而苦恼。您吸取了时代的能量,正如每个时代必须被吸取的那样。您热爱并思考电影,美国小说,独一的大众运动,培根的绘画……黑森林的农民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印象。您属于帝国的都市,属于资本主义的野蛮强力,属于不可见的减法,同样,属于最为精致的当代毛细血管。

(2)在您看来,存在(être)根本不是一个“问题”(question),而且您也绝没有让哲学致力于“追问”(questionner),更不用说德式“追问”的这一法兰西议会形式“争论”了。

(3)您个人的哲学谱系(斯多葛派、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休谟、某个康德、尼采、柏格森……)截然不同于海德格尔的(前苏格拉底学派、亚里士多德、一个不同的莱布尼茨、谢林、一个不同的尼采、胡塞尔……)。

(4)然而,我惊讶地发现,有三点形成了一个回音的遥远的指示。

对柏拉图的敌意。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是出于和海德格尔一样的理由:柏拉图是一个超验体制的确立。

对笛卡尔的敌意。在这里,也可以从几乎相反的语言中,猜出一个共同的动机:笛卡尔是一个服从主体的统治体制的确立。

相信尼采是一个本质的“转折点”。您很好地反驳了海德格尔对尼采的阐释。但对您还有海德格尔而言,关键是一个决定性的问题:如何把意义赋予肯定?并且这种意义对肯定的赋予(这种“作用力的意义”)和柏拉图的批判相关。因为柏拉图在理念的(超验)分离中低估了作用的(或内在的)力。

(5)让您远离柏拉图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对真实之物的通达必须被思为内在的(或创造的)考验,而不是铭刻,或数学。让您远离笛卡尔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内在考验的标准不在于清晰的理性之链,而在于一种描述的精美,并且,艺术就是那种精美的真正范式。把您和尼采联系起来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多(le Multiple)必须被思为生命的双重性(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并且不是惰性,而是纯粹的广延。

(6)在我看来,关键的一点似乎是您的存在(Être)作为纯粹虚拟性(virtualité)的观念。这根本不是海德格尔的词汇。然而,他的“潜在状态”(latence)可以和您的混沌(Chaos)一起得到思考。它们可作为终极的保留而一起得到思考,对此,没有什么直接的经验,而思想,既是对它们的暴露,也是对它们的隐藏。

在海德格尔那里,有一种悲情版的思之考验:“苦厄的顶点”,等等。您避免了这类黑话。但您也把思想思为对无限的虚拟之物的“穿越”,既是历经磨难的,切近的,也是得庇护的。存在作为纯粹虚拟性的观念导致了:任何思性的创造总像一份支离破碎的证词,着眼于混沌边缘的旅程。

所以,基督的形象能为您充当一个隐喻,那既是斯宾诺莎,也是抄写员巴特比。同样地,它也不断地服从(sous-jacente)海德格尔用来描述“返乡”或荷尔德林之忍耐的那种方式。您关于流(flux)的一般逻辑乃是海德格尔描述的敞开(Ouvert)之自由的一个毫不悲情的版本。

最后是这样的决定,即不把存在思为纯粹的展开,中性的,完全现实的,没有深度的,而是思为一种不断地被现实化(actualisation)所贯穿的虚拟性;事实上,这些现实化就像一个切口的占据(对您是内在性层面的切口,对海德格尔是存在者的切口);这一切导致了一种保留之力量的逻辑,我认为,在本世纪,这是您和海德格尔所共有的。

因此,我的问题如下:在您看来,是什么把您的虚拟/现实化关系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存在者关系本质地区别开来?

这里(当您试图把我定位成一个新康德主义者时),我们在拟定研究您自己的概念之创造,而非落入您最为亲密的敌人:相似。

拥抱您。

1994年7月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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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在所有的意义里

十二月 6th, 2015

让-吕克·南希

在吉尔·德勒兹离开我们的时刻,怀着巨大的悲伤,怀着崇敬,我们不禁把他保留为“他自己”,实现一次“影像的停滞”。无疑,他的形象就在那里,不可抹去,连同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以致我们保卫它们,而太多的苦难,为了微笑,为了言说,在那面前到来。纵然千差万别如我们的选择,如我们哲学的风格,但无疑,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忘记他。然我们也知那等待我们的,他正消失的“时间-影像”: 就像他写的,我们能够“察觉不可察觉之物”(《千高原》,第351页)。能够紧张,而不平静地,让我们与其思想的强度达成一致:一种作为事件的意义的思想,逃逸着,闪烁着,不可把持,却更为鲜活,那道光芒在外部迷失,而不解决它的亏损,不得任何的弥补。在一个“打破了一切总体性概念”的世界里(《对话》,第173页),德勒兹给我们带来了欲望的全部炽热。他写道:“意义的生产是今天的使命”(《意义的逻辑》,第91页)。他不停地生产,在一切意义上,欢乐地,狂乱地。明天,我们继续使命。今天,我们让自己沉默,以便倾听他所命名并向我们喊出的“绝对解域化”的这一间奏曲。再一次:“永别了,我正目不转睛地离去”(《千高原》,第403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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