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超乎赞美

十月 9th, 2014

让-吕克·南希

1、到了超越赞美,超越悼词的时候了——德里达要求我们这么多。悼词或祝福(bénédiction),它们在希腊语和拉丁语里是同一个意思(这要感谢语言学的些许意外):即说出某个人身上必须被承认的德性、品格、独一无二的品质。悼词是一种债的偿还,一种应得之物的弥补,而我们已经并且应该总是有欠于他,因为他一直并且永远是:思想者,朋友,主人,客人,守护者,过客,言说者,写作者,生者,在场。

就这样把所有返回他的东西——所有从他那里到来并且源于其力量,穿透、冲洗、唤醒并扰乱我们,诚然是(在苏格拉底的意义上)激怒我们,必须完全公正地加以承认的东西——归还于他,我们表达了我们对他的感激:我们把他的恩典——在这个词的所有意义上——还给了他。但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我们开始发觉某种在悼词,诚然是在一切赞美中缺失的东西,某种赞美不禁地缺失了的东西:一种能力,即瓦解偿还和重新占有的这种经济(当我感谢你的时候,我把你已经给予的东西还给了你,同时我也在赞美的行动中为我自己占有了它)。我们因此明白,我们必须超越赞美,而我们明白这点,再一次,是因为他。

再一次,是他让我们意识到这种超越偿还的必要性,一种紧迫的必要性。但我们必须给予他的这种感谢自此就像一种最后的归还,或一种最后的遣送,在回到他的同时从他身上穿了过去,感谢被给予他,却永远不可能被还给他——给他,雅克·德里达。

因为问题是要知道赞美的偿还回到了谁,回到了什么。回到什么样的主体,回到什么样独一无二的存在,回到什么样的名字,回到什么样超越名字的不可命名者。他会比任何人更好地说出它,诚然,他会以许多的方式说:感谢的赠礼——它的感激,它的恩典(被说出的恩典就好像那被赠予的或富有魔力的东西)——既不来自任何人,也不回到任何人。

2、这个逻辑不仅支配着感激,也支配着礼物、天赋、信仰、思想、祈祷、慷慨。它是没有任何出发点或抵达点的一切形式的遣送、地址或目的地的的一般逻辑——遣送之物就这样无法回到自身,或者因此,无法以任何的形式返回。

慷慨是最好的例子。这个词在有关德里达的致敬、庆祝和悼词中被一再地提及。没有什么能比其慷慨——还有其时间,其关怀,其言词,其人格——的证词的看似无尽的累积更加公正的了。但德里达自己无论如何的确强烈地提防这个词的使用。我更有资格在这里这么说,因为他曾对我传达这样的批评和警告:“由慷慨而来的赠予,或因为一个人能够赠予(他所拥有的东西)而采取的赠予,不再是赠予。”(《触感》[Le Toucher],第36页。当然,有必要重读并分析整个的段落。)他最终渴望抛弃“慷慨”一词,因为它指定了一种分配本己之物的专有权力——并且,这种权力,说到底,是为了让拥有者(propriétaire)安心。

超越赞美因此将意味着超越这种把属于德里达的慷慨归还给他的偿还——超越其本有之品质的这种偿还。慷慨,即便它是“雅克·德里达”实际地本有的,即便它以一种不可否认的方式要求无所保留的承认,但它不能并且不得被“承认”。或者(这是同一回事),“雅克·德里达”不得以这样一种直接的、统一的方式被人承认。

他的慷慨不是“他的行为”,“他的姿态”,如果他不首先是他身上的另一种慷慨的姿态或结果的话,正是这贯穿了他的慷慨让他得以可能:这不来自任何地方,不来自任何人的慷慨把他选择、挑选、指定并保留为我们所赞美的那个“慷慨”的存在。

3、布朗肖想象“最后作家”的死亡,并写道,在这死亡的时刻浮现的不是沉默,而是作家用一种独一的声音发出的“无尽的喃呢”,“游离的言语”。雅克·德里达的声音,慷慨的声音,将这样一种喃呢聚到自身之中——使之发声,使之成句,使之回荡。这喃呢是一个时代的喃呢,也是一个世界的喃呢:这喃呢存有一种慷慨,那慷慨先于任何的先祖或天赋,先于任何的起源或谱系:那是被等待的喃呢的慷慨,喃呢就这样让一个声音得以可能。“J. D.”(雅克·德里达的首字母缩写)是一个时代的签名。

那不是唯一的声音,总有并且必须总有不止一个的声音(再一次,是德里达自己告诉了我们这点)。至少,德勒兹的声音,还有拉康的声音,构成了十分不同的发声法并采取了完全别样的语调。终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破解他们的多音,他们的不和的复调,正如我们同样不得不破解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和巴塔耶的复调。

因此,德里达的慷慨必须让我们坚决地、无条件地超越“他”,因为他的慷慨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慷慨着,并且首先是带着这样的礼物而慷慨:它所给予的东西高出并超越了一切可以确认、可以居有的“德里达讯息”。它不是一份私人的财产,而是一份共同的财产,是处在一切“我”之过度当中的无意识或超意识:它是一个反复思考自身之封闭和不可预见之敞开的时代的模糊不清的喃呢,它是一个慷慨地献出期待和颤栗的无眠时代的无声的窸窣。

“超乎赞美”:当我们觉得自己无力说出某人的优点或美德时,我们就不时地使用这个表述。但事实上,句子的这一翻转清楚地揭示了关键之所在:任何赞美都无法被授予一个主体,一个名字或一张面孔,如果它不让这个主体无限地超出自身,进入其自身之出生的赠礼和宽厚,进入其必然性的偶然性。

赞美的真理恰恰位于这里,在这里,它脱离了自身的慷慨,脱离了一种总受自满威胁的情绪化的、夸张的、做作的慷慨。祝福的真理就是,它言说一种善,而这种善无限地超越了接受祝福的人和给予祝福的人。

今天,我们明白了这个真理,感谢我们对之献上这一赞美的那个人——德里达要求我们这么多。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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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达的三句话

十月 9th, 2014

让-吕克·南希

有人对我说:“只有当一位伟大的思想者死了的时候,你才明白,有多少如此必要,但只有极少数人有时间或精力从事的思的活动,被托付给了他。”

我还想用一个微笑——以此回应雅克上周二给予我们的微笑——补充一个十分幼小的孩子的话。当雅克的一位美国译者,克莉丝汀·伊里萨里(Christine Irizarry)向她的女儿解释,她不许在墙上涂鸦时,她的女儿说:“但如果你想写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德里达死了’呢?”小女孩以壁画为媒介,重复了雅克放在“布朗肖死了”这句话周围的引号:不可能的句子,他说,一个只能是一种引述的句子……

今天,我将停留在句子的层面:停留在话语的边上,也就是,停留在边缘。没有说明,没有仪式,在一个人如此正确地用“死亡不加评述”(la mort sans phrases)来表达的意义上,没有矫饰——只有一种引述,那么,目的是保持那必须只被轻轻触摸的东西的简单性,以此尊重悲伤和在场,他的萦绕着我们的苦涩而甜蜜的在场。

我想引述德里达的三句话,把它们带回来,重复它们,再次倾听它们:不是写下的句子,而是说出的句子,为的是暂时,如果可能的话,在他的声音附近,留得更久一点。因为正是声音承载着踪迹,制造了差异。它是发出声响的书写,当然,不是一种沉默的或先验的声音。进而,正视着这个命题,我们可以引述雅克在1980年瑟里西的一次花园集体讨论会期间说过的另一句话。一些人想要质疑声音——而他:“但我还没有说过任何反对声音的话!”(请想象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定的音高,那种伴随着他的全部惊叹的经典的比阿尔爆破音……)

那么,三句话。它们来自三个不同的时期,三个不同的语域,它们将继续随我回响。

第一句是关于书写的,第二句是关于思的,最后一句是关于身体的。

第一句是久远的,无疑是在1970年左右。我当时正经历一个怀疑和气馁的时刻,我告诉雅克,我想我已经或再也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要说了。他几乎被我说的话气到,他给了我这个短促而清晰的回答:“是的,我知道,这就是一个人给自己找的逃避书写的借口。”我吃了一惊,这很可能是我从未(像他后来一样)忘了这句话的原因。我从没想过,“书写”可以将自身呈现为一种一个人试图拒绝的义务。我仍不确定,我是否理解对了,即便“我已经得到了警告”,就像常言说的。无论如何,雅克的这个句子已像一个格言或命令一样留在我身上。书写的风险不得回避:那样的风险就是试着表达从未存在,或许绝不会存在的东西。因此,重要的是,我们不试图回避我们因书写而被暴露在其面前的东西,即便书写无论如何也能充当或表现为权力或自满的工具。因为一个人不能并且不得满足于已被说过的东西——他不能简单地再说一遍,不是重复它,而是不断地重新说它,并且,从不会有太多的声音。

第二句话来得更晚一些,是关于思的。我们当时在讨论《声音与现象》中的一句话:“无限的延异是有限的。”[1]我强调了它的艰涩。他对我说:“你知道,我也不确定我理解了。”他在微笑,但他没开玩笑。那一天,我明白了,思也会逃避他——他自己的思,通过某种极端,躲避了他——而我意识到,思总是应对逃避之物,应对那甚至在可以通达的事件中有所逃避的东西的可能性。雅克从不相信自己已把一个思想带向了最终的完成。而这恰恰是“延异”(différance)的意思:不是存在(être)和存在者(étant)之间的一种简单的区分,而是存在者内部自身分异的存在之思想。存在就表现为在自身内部与它自身区分,与实体或主体区分,因此也与概念区分。当我昨天阅读第102页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句用斜体印着的话前面是这些词:“生命的有限性作为同自我,同样也是同其死亡的一种本质关系”——这就是无限者,更确切地说,这就是产生无限者的东西。正是这不可思者真正地让我们去思:它夺走了我们的一切确信,甚至是那些关于生命本身的确信。但这不令人窘迫, 而是有所鼓舞。它是,纯粹而绝对地,严酷的。

第三句话是最近的,它接近死亡。前一夜,在医院。玛格丽特在那里。雅克做了一个手术,他暗示我的心脏移植,对我说:“现在,我有一道和你一样大的伤疤了。”他在开玩笑——他总爱笑——但他的疲劳和焦虑使得语调不是那么地欢快。我没期望过这样一句话,正如我没期望过另两句话一样。除了幽默,它以另一种方式触动了我:仿佛在受难,在切刻,在身体的铭写上,能有一场友好的竞争。仿佛从一道伤疤到另一道伤疤,能有一场竞赛——但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东西的切刻和铭写?为了我们之有限性的切刻和铭写,有限性的界线让我们的无限性在“纯粹之切口的无(sans)”中显现,就像他曾经写道的。

但我不想让他说得比实际的更多。

那么,就这样了——只是这三句话,它们继续回响,正如他的面孔,他的魅力,他的姿势,他的声音,全都继续的那样——“声音所指示”(skema kai phone),[2]《智者篇》里的异乡人说:它指示独一无二者,指示无可替代者,指示不可通达、不可模仿、不可居有的原-本性当中的本己者,本己者就这样本然地言说自身,思考自身,忍受自身,他就这样存留——最终,在我们身上,在他自己身上——在他自己身上,也就是说,在他身外,被外逐,被出写,出存(ek-sist),超越——最终,在哪里?——在这里,随同我们。

[1] 雅克·德里达,《声音与现象》,杜小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130页。

[2] 柏拉图,《智者篇》262c:“除非某人把名词和动词结合起来,否则发出的声音既不以此方式也不以彼方式指示任何‘作为’或‘不作为’,‘是者’或‘非是者’的存在。”见柏拉图,《智者》,詹文杰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年,第88页,有改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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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8th, 2014

德里达

——“托马坐下来看海。”(《 黑暗托马》,第3页。)

——他的第一本书在海岸上打开,也向海打开。他的整个文本,或许,被海包围。她包围了它,在所有的海岸上(因为只有海岸),如同一座岛。一座岛的海岸,在充满遗忘的阳光下,几乎在海的中央。群岛,毋宁有地峡和海峡,水道或通道,狭窄的走廊,紧密的过道,全都一下子向浩瀚无边者敞开。

——海,来自他的第一本书。也在他最后的书中,他评论并完整地保留了那离海而去者的迷人的省略,把它和海联系或用一个破折号对立起来。请读:“它从何而来,这失根的权力,这毁灭或更变的权力,在面向天空写下的最初的词语中,在天空的孤寂里,由它们自己写下的,没有前景、不加虚饰的词语:‘它——海?’”(《不逾之步》)

——海,Parages(海域):由我们托付给这个独一之词(mot)的东西,十分临近或遥远地,定位了接近和远离的双重运动,那往往是同一个pas(步子,不),它被独一地划分,比自身更古老或更年轻,总是他者(autre),总在事件的边缘,它抵达又不(pas)抵达,它发生又不(pas)发生,当彼岸(l’autre rive)接近时,又无限地遥远。

——因为海岸——让我们倾听彼者——在从视野中消失时出现。

——海岸,同样不可能。抵达的东西总会抵达边缘(au bord)。影响边缘。但那是通过留在边缘:通过不抵达。你告诉我,到来(viens):那是不抵达或不发生的。因为自身重复——即便它是肯定(“是,是,到来[venez]”),即便从一个“是”到另一个“是”,它和自身关联——划分了独一无二者,自此,把一种意义,给予了这无所有的独一性,折叠了对之述说“到来”的他者。

为了说出“到来”的不可能的抵达,你说eau,它(elle)或“eau”这个词(mot),不得不在某些方面,迅速地,影响启程,影响发出“到来”的海岸,也就是——总是——彼岸,你称之为死亡(mort)的那一岸。

——“他确信事实上没有水……这真的是水吗?”(《黑暗托马》,第4页。)

——这就是《黑暗托马》的前三页(pages)面对我愿与你一起抵达的海域(parages)时所说的东西。

水,eau:它,或“eau”这个词,或纯粹的音节或字母(哦,au,o),都不足以在这里指明那种影响的要素。通过那种影响,从一次到来(viens)中分离的东西和它自身相关(m’…),他者,水(eau),哦(ô),au,o,m’ot(词语,M-aurice+Blanch-ot),嚼子(mors),死亡(mort),等等。我与你(toi)一起抵达,这样,我们就可以根据他名字里双重的eau,而接近(aborder)了。

——Pourquoi pas? 为什么不(pas)?为什么是步子(pas)?为什么不(pas)是步子(pas)?

——Le pas n’est donc pas même un pas, pas même. 步子/不(pas)因此不(pas)是一个步子/不(pas),甚至不(pas même)是步子/不本身(pas même)。Pas(步子/不)在这些意义上如迷宫一般,它是直接地、独一地多样的,它是自身偏离的。

——“不论从任何一边,路都被阻断了,到处都是跨不过的墙,而除了这片墙外,最大的障碍尚且包括他那蛮强坚定的决心,硬要将他留在这里睡,在一种等同死亡的被动里。真是疯狂……”(《黑暗托马》,第12页。)

——障碍,反对前行的东西,不在步子(pas)前面或之外持守自身,而是在步子(pas)之内,在不(pas)批准步子(pas)成其所是的“死亡的被动(passivité)”里。但如此的“被动”(passivité)在pas(步子/不)的完全僭越的本质中,自行地逾越(franchit)了自身,释放(affranchit)了自身。一种肯定的僭越——否定之否定——不可归结为双重的否定。

——“他被自己拒绝前进的意念推着向前走,就是这样的感觉控制着他。也因此,他发现自己被带离至几步远的地方时,他并没有太过惊讶。”(《黑暗托马》,第12页。)

——然后,她:“她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却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即使她已经看出来而想离开他和逃避他,她都必须付出愈来愈大的努力……她恳求他终结这一状况,然后又俯向这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只求无论如何继续她的叙述,同样那个她原本希望以最后一丝力气来打断并且窒死的叙述。”(《黑暗托马》,第72页。)

——“一步一步地”,pas à pas,这只是远离(é-loignement)的一个“隐喻”,并且,它从不在其来来去去(d’aller ou de venue)的运动中出现,除非这运动“始于”一种远离的思想。

——力气似乎只有把它们自己同叙述(récit)对立起来,才有力气。而她,只有“付出愈来愈大的努力”让自己远离他/它,才有力气。但叙述是无止尽的,因为和他/它相对立的力气,作为远离的全部努力,仅仅产生了力气在聚集,在否定之否定或反驳当中,在没有任何出路之希望的情况下,所反对的东西。

——“而她绝不可能放弃她的计划。因为她,语言位于沉默之下数个级度的她,如何能噤声不语呢?不再在那里,不再活着?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策略,像是她只能以她的死,以关闭所有出路的方式,加速在那只要她还保有时间的视点就有希望走出的迷宫里的奔行。”(《黑暗托马》,第72页。)

——“其他微不足道的策略,像是她只能以她的死……只要……就有希望”:Pas de récit, pas de mort. 叙述的步子,死亡的步子。

“漂泊”“迷宫”“无尽的偏离”“语言……沉默之下数个级度”:pas没有辩证法,只有pas的差异,只有(非)步子的差异。

以此方式得以描绘的是叙述,同样的叙述。Pas de mort,死亡的步子,死亡的不。一如既往地,对他/它,无可度量的不幸就是不可能的死亡。

时间(诱惑的可能性,“在那里存在”的可能性)在此命名了偏离的差异,命名了pas的这一分离,pas和pas之间的分离,步子和不之间的分离,pas à pas,一步一步,它允诺了pas的最终的僭越,逾越,pas的超越(au-delà)。在临近之物的远离运动外部,时间不(pas)存在。

——紧随不可能之叙述的步子(pas),她被她的步子(ses pas)所离弃,她滑入了水(eau)中。

——水,eau:我念出它,以同时命名字母(O),音节或词语(名字或名字的元素),还有物(水),就在这个让它们流向彼此的通道内。就在他的文本里,如此有规律地,浩瀚地,不可度量地。在那里,我们将不断地再次相遇,找到我们的方位,失去它们,我们自己,停滞,沉没。

——“就是在这自弃的状态中,她任随那持续的感觉牵引着自己。她的手轻柔地皱缩起来,她的步子(pas)离开了她,而她就滑入一池纯粹的水(eau)里——水中,涉着永恒淌流的她不时感觉到像是从生过渡到死,或更糟,从死过渡到生——滑入一个已被吸附在一个和平梦境里的翻腾梦境。”(《黑暗托马》,第72-73页。)

——水释放了pas的运动:她(elle)批准了一个运动,这运动陌异于内心的骚乱,骚乱到来划分了pas——它最终是一个没有步子的运动(mouvement sans pas)。但“没有步子”(le sans pas)当然是说,pas只是一个比喻,它警示着一种不再行走或运作的远离,为滑入水中而被一个人的步子所离弃也就是释放步子(pas),恰是把步子从pas中释放出来,完成它,引发它,我甚至会说,franchir le pas,迈出步子,她(elle),赤裸着,无蔽地,这么做:超越(au-delà)活动的全部畏缩,直至融入“水”(eau)的元素(或o的元素,因为eau也在那里意指另一个东西——某种程度上,她不是什么,她不[pas]过是一个字母,一个音节,或一个名字的元素:一个无限隐喻的零度),也就是说,她赤裸地,无蔽地,淹没了自己,“淹没”只能发生于——这就是为什么要说o——“天体星辰之中”,那一刻“她的步子离开了她”。

——为什么是她(elle)?为什么这个运动被托付给这个形象,被托付给她?还有这些“海岸”,这场“海难”(naufrage)?这些“堤坝”(barrages)?

——“就是在这状况下,无定形的她透入托马的实存里。那里一切显得凄凉而沉郁。无人的海岸上,愈来愈深的缺无在一场壮丽的海难(naufrage)后遭到已永远退去的海潮的遗弃,缓慢地崩解风化了。她行经奇异的冥邦……她认为了解了——哦,残酷的幻影——如一道孤独水流(eau)顺沿托马淌下的冷漠,其实是来自于那已顺利破除所有堤坝(barrages)的致命缺无渗流入那她永远不该进入的地方,以至于现在想要揭示这一光裸缺无、这一纯粹负面……她带着安娜这个应可让她于深潜后浮升至水面的独一名字,轻缓地让那初次、野蛮的缺无所形成的汐潮涌涨。”(《黑暗托马》,第74-76页。)

——有必要学会用一种无尽的耐心来阅读他/它,有必要无限地静止在每个段落里,不定时地返回,以这样的方式吟诵。

——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处”从中被说出的元素,液体的元素或大海的元素,乳汁的元素或精液的元素(“安娜……回溯幽暗的芽苗挣扎着的水道”,《黑暗托马》,第104页),在“深潜”之后或在“汐潮”涌起之时,是“缺无”的元素(第77页)。但也是“至高之时间”(第73页)的元素,她就在那时间当中,一边渗透,一边潜游或淹没。当她的步子(pas)离开她时,她的运动总是空无或渗透,在水(eau)中,在时间中,在缺无中,在托马身上:“她进入……进入……透入……那她永远不该进入的地方”(第73-75页)。现在,水(eau)的元素(“哦,残酷的幻影”,第75页),至高时间的元素,作为没有步子者(sans-pas)的幻影,空间之缺无的幻影,让纯粹的音响,音素o(“哦”)回荡(“她撞击到音声[son]之反面,那来自虚无的超凡音响”,第74页),她在那里,从她(son)的名字,安娜,也就是,从她(son)的虚无中,认出她自己。“在这一场她如此天真地进行的探索中,相信自己已寻得关于自身关键句子的她激情地确认自己正寻求着安娜的缺空,安娜最绝对的虚无。”(第75页)当她寻求着安娜的缺空,寻求着她名字对于她存在的缺空,或她存在对于她名字的缺空,并在寻求中认出她自己时,一道水流(eau),缺无的汐潮,也顺利地越过、破除了一切的堤坝。

——在到来(viens)的“永恒”,“步子”(pas)的距离,“名字”(nom)和“水”(eau)中间,一种诱惑(attrait),一种魅力(attraction)的整体,被念了出来,我们将不得不慢慢地学会阅读。让我们暂离离开那把eau(名字,物,名字或物的元素,音节或字母)规定为海洋、海、浪潮的东西,还有节奏和边缘(bordures),海岸(rivages)或海难(naufrages)。正是她名字的力量,一个没有内在堤坝的名字,把她或把她自己从水(eau),从回响的媒介中,拉了出来:“带着安娜这个应可让她于深潜后浮升至水面的独一名字……”她结束了,她化为火焰,“完整的火炬”,安娜狂嚎。

——“她开始用一种愤怒的声音嚎叫安娜、安娜。在无谓之核心里,她像支完整的火炬,以她完全的激情将她对托马的恨与她对托马的爱一次烧尽。如一次胜利的在场般,她潜入虚无的核心,她且跃身其中,尸体,不被承认的虚无……”(《黑暗托马》,第85页。)

——但她的尸体“在虚无的核心”成为了“不被承认的虚无”。或许没有什么能被化解、消解、调解、缓解为一种“激情”(passion)的纯粹。这最终之“潜入”的pas(不/步)在这激情(passion)中既不是单义性,也不是辩证法。

——我只想让布朗肖之步子(pas)的去和来(le va et viens)发出回响,不是为了把它作为一个到来支配其文本或其名字的法则而抽取出来,而是为了缓慢地接近其未被人听见的签名事件并把它重新抛入它的水(eau)中。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这个她并不认识的健全安娜……啊!太过耀眼的一刻。从黑暗的中心,一个声音对她说:去。”(《黑暗托马》,第94页。)

——去。对她说“去”的声音无论如何没有给她下达命令,而是首先要求她不到某处去,甚至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只是走向安娜,唯一的安娜,她或她的名字。

——从一个安娜到另一个安娜的“去”因此也是一个来自她名字的召唤,正如来自另一个女人,来自一个独一的气息,没有阻碍,没有内在的闭塞(“安娜”[Anne]或“到来”[viens]也是如此,不可分的单音节词或发声法)。“去”(Va)说的不过是“来”(Viens),而它以同样的步子(pas)远离。走向一个没有通道(sans passage),没有超越(sans au-delà)的地方,走向一种最终不及物的、等同于“甚至可能死着”的活。

——“(夜)除了自己之外,不让任何东西归结于它;它是无可穿透的。我发现自己真地就置身于之外,如果之外就是那不承认之外者(si l’au-delà, c’est ce qui n’admet pas d’au-delà)。”(《黑暗托马》,第134页。)

——Pas d’au-delà ,不越,逾步:这会是超越本身,《黑暗托马》在这个位置上命名了它,“无上的关系”,它“让我得知对于一绝妙进展之欲望”(第105页)。“如果之外就是那不承认之外者”,如果超越就是那不承认超越者(si l’au-delà, c’est ce qui n’admet pas d’au-delà)。这句话将否定副词pas(不),刻入了一个位置,一个聚集动量的运动,在那里,实词pas(步子)到来,以它的名字,在“不逾之步”(Le pas au- delà)的题下,从语言深处支撑起否定,跨过界线而不穿越它:这一次,根据一种贯穿整个“身体/文集”(corpus)的交织(chiasme),au-delà(最初接近的名词:“如果超越……”[si l’au-delà])将变成副词(不逾[le pas au- delà]),而介词pas(不)将成为名词(步)。

为了说“我发现自己真地处于超越,如果超越就是那不承认超越者”,把我带到那里的步子(le pas)必须在保存超越的同时逾越(franchisse)自身,取消自身;但pas的结构排除了pas的双重效应(超越的取消/保存)会是一种否定之否定,它不会返回来为其自身将pas包含、内化、理想化。在这奇怪的进程中,否定之否定在其强大的体系内保留了pas的一种确定效果,un pas,一个步子。

——Pas même. (甚至不是)步子本身。

——“我发现自己有两张彼此贴合的脸。我不断地触及两岸。从一只显示出我在这里的手,再到他者,我在说什么?没有他者,而是以这具叠到我真实躯体之上、完全取决于一对肉体之否定的躯体,我赋予自身最为确然之争议……我有一部分已经淹没,然而就是此一失落于恒常海难中的部分指引我方向,造就我的形格及必然。”(《黑暗托马》,第122-123页。)

——他者的形象,没有形象,岸的一分为二的脸。当他说起他者的时候,岸的形象就突显了。一个人够不到他者,一个人无法跨越他者的距离,他者超越了以两片水域[eaux](无名存留者的同义词和同音词)为最好“代表”的那个元素。脸(visage),海岸(rivage),海难(naufrage),这是同一片海景(paysage),一片没有区域(pays)的风景(paysage),一片不熟悉的,无根的风景。

——我向你诵读,为你诵读《黑暗托马》开篇海域中的那些音节:“水的缺无抓住他的身躯,粗暴地将他拖行……他的肢体带给了他那种和正翻滚着他肢体的海水相同的怪异体感……在这遐想中,他与海融为一体……这片他益发亲密地变身而成的理想之海也接着成为了他像是陷溺其中的真实汪洋……”(第4-5页)

——这是你理想的海,真实的海。为你,爱他的文本,就是把你自己陷溺在里头……

——Parages(海域):这个名字似乎再次独自浮现,那至少是表象,为的是交付主题和意义的经济,如,远和近之间的犹豫不定,雾中的启程,视野中抵达或不抵达的东西,海岸附近发生或不发生的事情,沿海地区的不可能的、但又必要的绘图法,一种不可测算的拓扑学,不受管制者的运动论。

——“他们全都认出了海洋……他们屈服于这最后一次诱惑,快意地在水里脱光了衣服……”(第149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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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斯特拉斯堡

九月 15th, 2014

德里达

“地点道说……”(Der Ort sagt…)[1]

这将是关于思的(il y va de la pensée),可以肯定,关于思作为一种持续的关注,关于思将要充分还是贫乏地进行(试着把这,la pensée comme elle va,转译成,例如,德语)。它将是关于思的书写(l’écriture pensante),思的书写穿越了哲学、文学、诗歌、音乐、戏剧、视觉艺术——还有政治——等等。

为什么从这样一个枯燥、冷酷、抽象的论述开始?如果我坚持说出,首先并且最终,一切,归根结底,对我,对我们,对你们,和思,和书写有关,不管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管它导致什么,这部分地是为了保护我自己。保护我自己不受我自己的伤害。这是为了试着阻断水流,事实上,阻断情绪的泪水,感激的泪水,爱和友谊的泪水,怀旧的泪水,诚然还有忧郁的泪水,不然,它们今天会在这里,在斯特拉斯堡,淹没我的言词。我的语调不应是哲学上的一种末世论的悲情。这不是同我来自斯特拉斯堡的朋友们的最后一次相见。这至少是我的希望,我以我全部的真心这样想。

如果我就这样从思或书写的回忆开始,那不是因为我在这么多年后仍然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或至少对我们而言,它们终有一天不得不意味着什么。不,正是通过倾泻,我们才没有在那个有关我们之共同体记忆,有关这确定性和这真理的如此富饶的风景中变得盲目:从一开始把我召唤向斯特拉斯堡的东西,把我吸引到你们城市里的东西(数十年来,没有这些具体的存在,没有这些身体和形态,没有这些面孔,没有这些我在思和书写上最亲密的朋友,我就无法考虑这座城市:菲利普·拉库-拉巴特和克莱尔、让-吕克·南希和赫莱娜·南希[Hélène Nancy]、卢西安·布劳恩[Lucien Braun]、伊莎贝勒·巴拉迪内·奥瓦尔 [Isabelle Baladine Howald],还有其他人:鲍拉·马拉蒂[Paola Marrati]、弗朗西斯·吉巴尔[Francis Guibal]、丹尼尔·帕约[Daniel Payot]、丹尼·格努[Denis Guénoun],1992年11月,他们在哲学系的支持下,和让-吕克·南希、菲利普·拉库-拉巴特、丹尼尔·帕约一起被组织参加了克里斯蒂安·萨尔蒙[Christian Salmon]在斯特拉斯堡主持的欧洲文学讨论会,这次十分丰富的讨论被结集出版为《欧洲边界之思》[2]),把我们聚集到这里的东西,把我对这座城市的爱变成我一生的祝福之一的东西,首先并且一直,在我们中间,在所有那些我刚刚叫到名字的人中间,是思的坚定的命令。没有这,没有这个命令,什么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在斯特拉斯堡,发生;这个命令也是一种欲望:以他或她自己的方式,思考并书写哲学,关于哲学,但也关于文学、诗歌、戏剧、音乐,还有视觉艺术,并且,是通过这一切,因为我正在谈论的是对一座城市的爱,是对一座都市的爱,它不只是法国和欧洲的任何一座都市,因为它是我同样渴望通过这一切,就像我说的,来感谢的自治市;曾有政治,政治的东西,我们会有机会来再次讨论。因为斯特拉斯堡,这座城市和我的朋友们,我最初的主人和我今天的主人,再一次给我机会来和他们分享的东西,我从未和其他人分享过的东西,也是一种政治的经验,而我会回忆有关它的些许时刻。一个不仅是学术的和文化的,而且也是政治的经验:国家的,欧洲的,国际的。

请让我重复,没有那最初的动力,这一切——在斯特拉斯堡,对斯特拉斯堡的思考、言说、书写——是不可能的,并且不会是政治的。菲利普·拉库-拉巴特、让-吕克·南希和我自己从一开始就明白了,那最初的动力把我们召唤到一起,召唤着我们生存并来到一起,在某个像犹太教堂一样的东西里会合并共事。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是犹太教堂一词的最初意思:一座犹太教堂(synagōgē:会所)就是聚集,是道说(dit)或指示了“来到一起”的地名(le lieu dit),是一个人为了和其他人相遇而在其中来来去去的场所,是我们的脚步在其中引领我们而我们在其中肩并肩行走的空间。奇怪的是,在我童年的阿尔及利亚犹太环境里,一个人往往说“圣殿”,而不是“犹太教堂”。仿佛是要通过遮掩,通过改造,来隐藏这个词语。

对我而言,斯特拉斯堡也是你们大教堂的蒙眼的西娜戈格(Synagoga)。[3]我崇拜这尊偶像,这个丧失了视力和声音的女人,这个沉默和悲悯的形象。我第一次拜访的就是她,只是为了注意到,(大教堂印刷的)明信片复制品上,这个图像的名字不是“蒙眼的西娜戈格”,而只是——仿佛这是显而易见的——“西娜戈格,《旧约》的寓意(十三世纪的前二十五年)”。我希望在此感谢赫莱娜·南希,她刚给我寄来另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西娜戈格,《旧约》的律法”。因为在我看来,这蒙眼的西娜戈格超越了一种认为犹太人对基督教启示之真理盲目的无疑含沙射影的侮辱和诋毁,它似乎正向我们发出召唤,正向我们传达一个沉默的要求,向我们三个人,向所有那些亲近我们的人。正如只有一个女人才能做到,她不会天真地问我们:启示的真理是什么,明见是什么,遮布或揭露是什么?在今天和明天的欧洲,犹太教、基督教或伊斯兰教是什么?她用一个最初的问题驱迫着我们:盲目意味着什么,或者,用布蒙住(bander)眼睛,让眼睛看不清,或让眼睛看不清思、书写、哲学、政治和一般的生存,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也通过某种犹太性(Judéité)的审判,向我们到来。犹太性将总已经是我们三个人的一种深刻而持续的关注之所在,我们三个人以各自的方式关注它:让-吕克·南希,犹太教徒,菲利普·拉库-拉巴特,犹太-天主教徒,而我,正如每个人知道的,半个天主教徒,半个加尔文教徒。“犹太问题”,带着其全部的维度——宗教的,哲学的,政治的——以一种十分独一的方式,在斯特拉斯堡回响。不仅是因为它对德国的邻近,不仅是因为纳粹的记忆,更是因为一个具有古老根基的、不同寻常的、充满活力的犹太共同体的在场。赫莱娜·南希常把我带到小法兰西(La Petite-France),带到这个犹太共同体聚集的地方。我们的朋友,赫莱娜·西苏(Hélène Cixous),她既是德系犹太人也是西班牙系犹太人,几周前(像曾经的我一样)被伊莎贝勒·巴拉迪内·奥瓦尔邀请到克勒贝尔(Kléber)书店。在她的母亲艾薇和女儿安妮的陪伴下,她寻找她的斯特拉斯堡祖先的踪迹。还是她昨天向我表明,会堂(synagogue)就是la Chose même,la Cause,das Ding,the Thing,也就是,正如海德格尔回想并不断思索的,一个人围绕着某种诉讼而聚集起来言说、讨论、议谈(parlement)的地方。[4]我接着想到了阿尔萨斯的教会和国家之间的独一关系。[5]在今天的斯特拉斯堡大学,我的一位主人和朋友是热拉尔·贝苏萨(Gérard Bensussan),这对我而言并非无关紧要,我不会忘记他曾慷慨地邀请我到普罗旺斯的艾克斯,讨论肖勒姆(Scolem)和罗森茨威格(Rosenzweig)在希伯来语言问题上的关系,[6]而且,他和让-吕克·南希及其他人一起参加了巴黎的一个关于犹太性的讨论会,[7]他已在每个人眼中成为了一位研究犹太-德国哲学,而不只是研究伟大的罗森茨威格作品的优秀专家。

既然我正围着你们的大教堂和这蒙眼的西娜戈格绕圈,我请求你们,允许某个人,他曾大费篇幅地写过眼睛,写过盲者和艺术史上的盲,写过这段历史中女人和女哀悼者的独一性[8]——请允许他再继续说那么一会。我顺便想到,synagōgē(犹太教堂)首先是希腊语对希伯来语knesset的翻译,而knesset恰恰意味着聚集的地方或处所(bet-ha-knesset),简言之,议会。在圣殿被摧毁后,在巴比伦的囚禁期间,犹太教堂在犹太人聚居区的各个地方涌现。Parlement,synagogue,knesset,归根结底,不仅是la même chose,“同一个东西”,而且也是la Cause,la Chose même,das Ding,the Thing。因此,斯特拉斯堡,作为议会之城(欧洲议会,国际作家议会,哲学家议会),斯特拉斯堡作为一般议会的城市,作为完美议会的城市,作为议会本身的城市,同时成为了一个会堂(synagogue),一个议会(knesset)和物自身(la Chose même)。如果今天有人要把“蒙眼的西娜戈格(Synagoga)”译成“蒙眼的克奈塞特(Knesset)”,并且,为了把视力还给耶路撒冷的克奈塞特,这个人将诉诸欧洲而不是美国——欧洲的斯特拉斯堡,作为欧洲理事会,然后是欧洲议会的所在,[9]在我眼中,乃是转喻,是另一个克奈塞特(Knesset)[10]——那么,我打赌,这个轻率的人会不幸地被认为是一个反犹分子,如果不是一个新恐犹分子(Judeophobe)的话。因为在我们的时代,最令人厌恶、最无法容忍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只要批评(以色列总理)沙龙和从克奈塞特产生并由美国支持的以色列政治,他就会被指控为犯有反犹主义的种族主义,或者,就像今天的人说的,犯有恐犹症。甚至会被指控和欧洲反犹主义的可怕复活勾结在一起。仿佛大屠杀的遗忘属于那些批评这种由美国所支持的以色列政治的人,而不是像我相信的那样,属于那些实施并支持这种灾难的政治的人。不幸的是,这种政治和反犹主义怪物的苏醒不是完全地没有关系。即便这没有说明一切,甚至没有说明什么,至少没有为两种反犹主义的种族主义,恐犹症或恐伊斯兰症,进行辩解。但一如既往地,我正偏离我的话题。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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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德里达的信:论书的问题

十一月 30th, 2013

雅贝斯

“……我已逐渐地试着把哲学置于舞台上,在一个它无法抢戏的舞台上。”

——雅克·德里达

言说,保持沉默,已经唤起了差异。

在整体为空白的地方,碎片亦如是。

一滴血,书的太阳。

我们已把纵火的权利赋予了引燃的文字。
词语是火焰当中的一个世界。

上帝永远在其名字的四团火中燃烧。

哦,白昼在转瞬即逝的白昼内永存。

“今夜,如同每一夜,在我的烛光下,我用掘出的词语填满了几张未熄灭的纸。
“上帝,在我桌子的另一边,创作了他的书,而书的烟气笼罩着我:因为我的烛焰就是他的笔。
“我的书不久会是什么,若不是他的一张纸上的一丝灰烬?
“书写没有受保护的禁区”,三个世纪前,一位不被赏识的拉比写道,他的名字,我不会揭示。

他还写道:“在每一个词语里,一面火墙把我和上帝分开,而上帝,同我一起,就是这个词。”

从来不会只有一本书被许诺给火,所有的书都被献祭给了书。因此,时间在时间的灰烬中被写下,而上帝的书,在世人之书的疯狂火焰中被写下。

火:欲望的贞洁。

如果,在回应《弧》(L’Arc)杂志发出的关于你的一个专题的邀请时,我已经决定在其纸页上直接给你写信,那是因为我抵达了书写实践当中的一个关键点,抵达了对(陷入了生成词语和书的危险点的)文字和符号的一种持续追问的中心——以及通常至黑的夜,在那里,我只能用对话的亲密声音对其他人谈论——或者谈论其他的人,这种声音饱含我们对另一种声音的倾听,另一种,正如我们知道的,曾为自身打破了沉默的声音。

但那也是为了控制我对这一事实的苦恼,即对很多人来说,对词语的追问已突然变成了一场被操控的,表面上大胆的游戏,一种对无法被正面采取的东西的巧妙挪用。

编码是已知的,被传达的,而我们的阅读就基于它,基于这种知识,这种对被写下者的自信。一种被召唤的阅读在文本的层面上敞开。但哪一个文本?因为,一旦被草拟——我应用这样的阅读构成我的书写——文本就不过是一个被提前接受了的理论的应用,是一种具有其全部的微妙组合与图式的被采纳了的方法的运用,其后果对我们而言是无法测量的,但我们无论如何又把我们的书建立在上面。

空白的纸页不是一张我们必须适应的表格。它无疑会变成这样,但以什么样的代价?

因此,我们时代的重要作品在绝大多数的时候被理解为一种通行之狂热的一部分,并且首先通过我们已从它们当中得出的东西,以及我们从我们可以欢乐地提及之事中记得的东西,来看待的。

在海岸的最遥远的边界,我们立起一个灯塔:石塔和信号灯。我们成为了它光荣的看守人,但忘了信号灯的唯一目的是用它的光线扫射海面并引导船只穿过黑夜抵达安全港湾的锚地。

书的运动是多情而好斗的波涛的运动,波涛被笔所照亮,正如被黄昏中的探照灯所照亮,书写在黄昏中展露,而它的叹息、咆哮、哭泣和喘息都远远地被灯塔看守人和作家所记录。
这就是为什么,不存在文本的——唯一的——愉悦,也没有厌倦,恐惧,或暴怒。我们不能只紧紧地抓住那些暧昧的瞬间,当文本的绵延——否则文本就不会是文本——面对一切被人感受的仇恨和欲念,面对一切由波涛和词语所喷涌并流溢的属于我们的精液和鲜血,成为了至尊的证言。

我们总是从一个被写下的文本出发并返回一个将被写下的文本,从海到海,从纸到纸。船,同样,或许是一个被探照灯所捕获,瞥见,追随的执迷之词,然后,它消失了,但仍萦绕着我们,正如它萦绕着矩形的纸页,或萦绕着海洋那随其航道,随一道创伤中分泌的浪花而变白了的部分。
光束!我的心总已把灯塔看守人的形象同云梯上消防员的形象联系了起来:一个试着熄灭一团火,另一个,试着照亮大海。两者都让我们看见死亡。

这么多建筑在水下燃烧。
日与夜是灰烬的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赌注。

离开书,我们并不离开它:我们栖居于书的缺席。同样,在其共享的,只为他们可读的空间外部,看守人在其灯塔的脚下,而作家离开了书桌。
书的缺席位于词语之前和之外。但它也被写于书写的边缘,作为书写的抹除。

书写的姿态,首先,是在干渴的标志下进入一场冒险的胳膊和手的运动。但喉咙干涸,身体和思想全神贯注。只有许久之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前臂在纸页上标出了书写和我们自身之间的界线。一边是词语,作品;另一边是作家。它们徒劳地寻求沟通。纸页仍在见证两段无尽的独白,而只要一边出现了沉默,那即是深渊。

我们的前臂约束并抑制我们。四处,词语在耗费。我们以为当我们拿起笔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抵达一种令人欣慰的完满和统一。但随后,一切都变了。被我们自己的大胆从我们自身当中切断,被剥夺了我们的归属,男性的本能反应要试图掌控墨水的这一反叛的声音并将它据为己有。
被抄录的词,我们天真地以为我们已经逮捕并拘禁了它,但它为其永恒之夜的空间保持着其自由。目眩的自由,让人惊惧,让人担忧。

透过栅栏,透过书的线行,我们看着词语在它自己的广阔领空中展翅。因此,它首先以空虚直面我们;当然不是为了还原它,而是为了感受其无限的眩晕。在一切想象之围闭的内部和外部,开始并终结了处于永恒之开端的书写,开始并终结了我们对一个绝对者的激情追问——那个绝对者就是书:它最终只是时间之外的白色地基,自破晓以来,我们有限之词的阴影便一直在那上面跳舞。在一切仍有待说出的地方,死亡达到了全盛。

对一个文本的阅读包含了多种程度的暴力;这是充分的警告:房子里有危险。

只有在碎片中,我们才能读到不可度量的整体。因此,正是通过参照一个伪造的整体,我们抓住了一个碎片,它总是再现了整体的已被接受的传统的部分,但同时又更新着对其开端的挑战,并取而代之,成为了能被揭示的一切可能之开端的开端。

眼睛是多产之“解构”的指引和灯塔,这种“解构”在两个方向上运作:从整体走向最终的碎片,以及从最细小的碎片,经由其自身的废除,通过其自身逐渐地隐入压倒性的碎片化的空无,而走向这一整体的恢复。眼睛奠定了法则,眼睛就是法则。不可见者在一切可见之物的背后声称拥有我们,仿佛它的缺席只是隐藏在显现之中心的东西——或向我们隐藏了无论如何显现的事物——而沉默,不过是在被说出的词语内部不被说出的。

我们把我们对这种不可见性,对这种沉默的意识,归于书写的哪一个运动,哪一个举止——或放逐?仍有待看见的东西,在沉默背后许诺了一个声音的东西,让我们着迷。书写的领地是双重的。书的位置是一个永远失去了的位置。

思考你,思考你的追问和你对书的被追问的理解,思考你的诸多道路,那是一条道路,但标志着重要的弯曲和转折,仿佛为了前进,我们真地只能从一开始就接受,我们必须返回我们的起点,一切启程的点,并反过来问我自己,这个燃烧的问题:什么是书?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卡巴拉主义的拉比对这个最恰当、最紧迫的问题提出的回答。(这个拉比,我向你保证,知道的关于我们所谓书写的东西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多,或许,他对此一无所知,更专注于象征主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把这个回答从其原初的神秘意义中转移出来并递交给你的自由反思:书是“火之黑色刻入火之白色的东西”。白火之上的黑火。被献给符号的神圣羊皮纸和世俗纸页的无尽消耗,仿佛被托付——签署——给书写的东西只是一场火焰的游戏,火之火,“词火”,你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说。相信死去的事物会得到净化,以便在一种对净化之死亡的欲望中重生,由此,词语增加了其自身的一个先于一切“被延宕”之阅读的时间的可阅读性,而我们现在知道,“被延宕”的阅读就是对一切阅读的阅读;时间被永远地保存于被废弃了的时间内部。

能否对作家而言,一切都发生于一本之前的书,而他看不见这书的终点,这书的终点就在他的书中?但尚未发生的无发生了。书在门槛上。这也肯定了你珍爱的计划,你宣称的进程,其抱负会作为一个悖论击中我们,因为它既是瓦解道路的问题,也是建造道路的问题,仿佛它只能在这些相继的持续中并通过这些相继的持续而存在。

那么,你的“解构”只会开启无数的火,而你的哲学家们,你的思者们,你钟爱的作家们会在他们的书写中帮你传播:“瓦莱里提醒我们,哲学是被书写的。”对柏拉图而言,书写是“解药”和“毒药”,是一种“药”,他视书写为可疑的,但他的怀疑也在书写当中。

一切再次被书写所开动——被书写唤入了问题。当我们言说之时,什么也没有被如此完整地说出,以至于它无法以不同的方式被重述。因此,言说是一种启示,带着进一步言说的承诺。解构也在这个层面上运行,筹划并准备着这样的时刻:言述分裂了,并被其经过调谐的对立面所中性化:
“因为不受限制者本身已经成为了中性之肯定所宣称的限制,而中性的肯定,总是从另一边言说,在词语中言说。”
因此,你的所有书都反思着另一个,并且,背靠背地,反思你钟爱的例子。

你总是,带着无比的严格,追问任何被人想当然的事。在你的书写中立刻说服了我的东西及其所传达的决心,在你克服一切阻碍并把握不可把握者的深刻尝试中要求得到我们之敬意的东西,是对贯穿你整个作品的风险的完全之接受,如此的风险让那些想让你做出明确解释的人筋疲力尽。而在其制作或毁灭的过程中,书迫使我们在其演化、表达和抛弃的每一个阶段上采取的,也正是这样的风险。

如果,从黑格尔,“书的最后一位哲学家和书写的第一位思想者”开始,从胡塞尔,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尔(既是最亲近的也是最遥远的)开始,当你遇到了马拉美、巴塔耶、阿尔托时,你便极其自然地在你的道路上止步,那么,我想,这与其说是怀着有朝一日能封闭圆环的疯狂渴望,为了扩大你调查的领域,为了扩大你被铭刻和被转写之焦虑的领地,不如说是为了增加你追问当中的深不可测者的意义。因为书写的问题的确在深渊的基础上升起——同样还有存在的问题,两者被铆钉于彼此。

一切看似发生于一场象棋游戏。但我们能诉诸什么样的策略,正如马拉美所说,当棋盘是全然白色之时?在游戏的一切可能性都从游戏者身上被夺去的地方,还能够设想什么样的游戏?在这里,在这个点上,冒险开始。

白不是安息的色彩。你知道。你也说过。白中这么多贞洁的血。欲望和创伤,亲吻和战斗在其中溶化并淹没。但凡我们紧抓的纸页自身不是空虚,它便是空无的一种迷狂或恐惧之化身的“处女膜”或“耳膜”,被笔所刺穿。快乐或献祭得以完满的时刻,肉体的行动继续,而沉默因此充满了古怪而纤细的声响。

然而,书写所承担的一种反书写——其令人心烦的相反者或对立物,与之冲突,与之决裂——在反射溢满了泛沫之波浪的地方,试图统治书写。但已有海滩,沙地,对一道被复制之踪迹的渐渐侵蚀只是一个问题留下的敞露的大胆的印记。沙滩被海的“白血”淹没;踪迹,被淹在血中。灭迹不过是一个写满了,覆满了脚印的荒弃码头上的血浪。

“打破了沉默,语言实现了沉默想要但无法获得的东西”,梅洛-庞蒂写道。因此,正是从破损中——死亡中的破损,死亡的破碎,只是从让它显现之际使之有死的致命裂缝中,诞生了书的问题。被置于虚无,被置于空虚的问题。围绕着空虚的问题,群集着疯狂的词语,词语纵然无能,却是问题的主宰。

“追问意味着能够等待整整一生”,海德格尔写道。书写问题,追问问题的书写,甚至更为紧迫。它要求超越,超越光,超越生命,进入光和生命,但那是进入其荒漠的区域——荒漠难道不是问题的尘埃?——被气喘吁吁的疑问迫入死亡,被思想的隐居之清澈,被人的声名狼藉的词。
沙只回应沙,死亡,只回应死亡。
你的“边缘”没有可靠的轮廓;你的“多重立场”“散播”。要得安慰意味着转身离你而去。你焚烧立于火焰身旁的东西。很少,太少了,以如此的强度过着书写的生活。“整整一生”诚然不足以让火平息。

你反对一切的压迫,尤其是为了书,反对文字的压迫;因为文字或许是一个从本源中转离了的本源,被它和一个所指的联系转离了,它不得不协助承受所指的重量。
那么,一个文字,差异(différence)一词的第七个字,就和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秘密地、沉默地互换了。这足以改变文本。
你已频繁地解释了这个新词。它摧毁并创造了一个空间,那里的一切都在它面对,在它向其潜在之差异敞开的时候,通过延宕它而被取消了;也就是,在它向那个东西敞开的时候,那个让它在其文本的复写中永远同其自身相对立并统一的东西。

“延异”(différance)一词在此是矿的同义词。矿,用来描绘的石墨;矿,地下的财富;矿,爆炸。
因此,“延异”所创造的空间既是一个留下踪迹的空间,埋葬法老的金字塔——“象形差异的金字塔似的沉默”,“我们无法使之发出共鸣的坟墓”,但我们也无法侵犯,用炸药从内部摧毁,因此向下进入矿中意味着一种向死亡,向世界之夜的下沉,以便带着它的财富逃跑——也是“玩弄一个没有词语的词语,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一个诞生符号的黑暗的、致盲的缺席——“符号在当下的缺席中再现了当下”——当时间是时间中的一个褶子,一个黄金的时间,书写在那里移动。
进而,“延异”这个词,延宕的在场——“当当下并不呈现我们所指称的它自身时,我们便采取符号的迂回。我们接受或制造一个符号”——在此也是希腊货币的一种等价物,矿(mine),并且——为什么不呢?——也是mine的等价物,在法语的特征、相貌游戏、痉挛以及词语所指的一切意义上。
作为“一个不完满的,不简单的本源,差异的被结构起来的延宕的本源”,“延异”通过把自身从时间中分离而同在场相妥协。在场的时间不是当下的时态,而是时间的偶然、期待和折磨,是投向时间的注意力,而它的恶习就是书写。
而在它作为货币之处:一个储藏并浪费被如是简化之符号的的地方。
一个字母会包含整本的书,整个的宇宙。对书的阅读就意味着,在这些纸页里,对一个把我们带向最远之点的字母的过度阅读。因此,正是在我们拥抱我们之差异的距离中,在我们遭遇“延异”的迂回和往复中,书将自身呈现为一本在纸页所散播的缺席上印成的书。一种缺席的缺席,被在场所遣散,所拆开。

一道闪光分开。一边是火;另一边还是火。“火的黑色”是面对清晨之白色大火的夜晚之火。在这两团火之间——为了一秒钟的那部分空间,火焰婚礼的时间——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书中词语的声响只是火发出的声响,姿态成为了火焰的杂音。

“哲学的话语总是在某个时刻迷失。或许它只是一条遗失并迷失的不可更变的路。那越来越弱的喃呢也让我们想起这个:它走它的路。”

——莫里斯·布朗肖

……它只是走它墨水的路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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