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普罗米修斯的梵高

九月 16th, 2013

巴塔耶

在其劝服的力量中令人安心的卓越的形象如何在我们中间出现?在无限可能性的混沌中,某种散发一道突如其来之光辉,散发一种排除疑虑的信念之力量的形式,如何成形?这似乎独立于人群而发生。人们一般同意,一旦一个人停下来在一幅画的凝视中徘徊,这幅画的重要性绝不取决于别的任何一个人的赞成。

这个观点,当然作为一种对一切明显蒸发了的东西的否认,而站在展览的油画面前;访客不是来寻找自己的快乐,而是来寻找别人对他期待的判断。但强调绝大多数观者和读者的贫乏没有什么意义。在当下惯例的荒谬界限之外,甚至透过包围绘画和梵高之名的鲁莽的困惑,一个世界可以敞开: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不再心怀怨恨地对人群置之不理,而是对我们自己的世界置之不理,在那个世界里,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一个人以一种欢乐的姿态,抛弃了自己厚重的、发霉的冬衣。

这样一个脱去外衣,随众——更多地在天真而非轻蔑中——漂浮的人,不得不带着恐惧把悲剧的油画视为如此之多的痛苦符号,视为梵高之生存的可感踪迹。但那个人随后会在不只他自己一个人身上感到梵高所代表的伟大:他仍在共同之悲惨的沉重下,时刻跌跌撞撞——不是在他一个人身上,而是因为他在他的赤裸中,是对所有那些欲望生命,并且同样欲望摆脱尘世的人而言未经诉说的希望的承担者,如果必要的话,也是那与他毫不相似的东西之权力的承担者。感染了这全然未来的伟大,这样一个人所感受的恐怖会变得可笑——可笑,甚至,耳朵,妓院,“梵高”的自杀;他不是把人的悲剧变成了其全部生命的唯一对象,不论是在哭泣、笑声、爱,甚或斗争中?

他必然惊异到这样的程度,对强大的巫术发出笑声,而为了这个巫术,野蛮人会毫无疑问地要求一整个迷醉的人群,得到维持的喧嚣,以及许多鼓的击打。因为梵高从他自己的脑袋上割下献给那“房子”的不只是血淋淋的耳朵(我们向他人再现的令人烦恼的、粗糙的、幼稚的世界图像)。梵高,他在1882年决定成为普罗米修斯而非朱庇特,从体内撕下了不是一只耳朵,而恰恰是一个太阳

首先,人的生存要求稳定性,要求事物的持久。结果是一种就一切伟大而暴力的精力耗费而言的矛盾心理;这样的耗费,不论是在自然还是人身上,都代表了可能最强大的威胁。由此诱发的赞美和迷狂的感觉因而意味着,我们远远地关注着赞叹它们。太阳最为便利地回应了那种审慎的关注。它是全部的光辉,是热量和光的巨大散失,火焰爆发;但它离人很远,人可以安全地、静静地享受这个巨大灾变的果实。维持石屋和人之脚步的坚固性属于地球(至少是在它的表面上,因为埋在地球深处的是火山岩浆的炽热)。

关于舍弃,必须指出的是,1888年12月的深夜过后,在其进入的房子里,他的耳朵遭遇了一个一直未知的命运(人们只能模糊地想象在某个未知决定之前的笑声和不适),梵高开始赋予太阳一种它尚未拥有的意义。他不把它作为布置的一部分引入油画,而是像用缓慢的舞蹈唤醒人群的巫师一样,在其运动中传送它。在其绘画的一切最终变成辐射爆炸火焰的时刻,他自己,在辐射的生命之前,失于迷狂,爆炸燃烧。当这太阳的舞蹈开始之时,突然之间,自然本身受到撼动,植物爆发成火焰,而大地像一片迅猛的海洋一样荡漾,或爆发;事物根基处的稳定性不复存在。死亡在一种透明中出现,就像黑暗所勾勒的骨头的裂缝里,穿透了一只活手之鲜血的太阳。花朵,明亮或黯淡,令人沮丧地憔悴的辐射之面孔,梵高的“太阳花”——不安?支配?——终结了不可更变之律法的所有权力、根基的所有权力、一切把讨厌的防御色彩赋予面孔的东西的所有权力。

但太阳的这一独一的当选不得引发荒谬的恐惧;梵高的油画——就像普罗米修斯的斗争——没有形成一份献给天空的遥远至尊者的礼物,而太阳,就它被捕获了而言,是主宰的。地球,远没有认识到天上灾变的遥远力量(仿佛只有其单调的、免于变化的表面的一种延伸得到了要求),就像一个因其父亲的放荡而突然目眩并堕落的女儿一样,反过来沉溺于灾变,沉溺于爆炸的迷失和光辉。

这恰恰解释了梵高绘画的巨大的节日的特性。这位画家,比其他任何人,更具有那种花朵的感觉,它也在大地上再现了陶醉、欢乐的堕落——爆发、闪耀的花朵把它们燃烧的头抛入让它们凋谢的太阳的光芒。在这深刻的诞生中有如此的扰乱,以至于它诱发了笑声;我们怎能忽略把耳朵、收容所、太阳、盛宴和死亡如此肯定地联系起来的纽链?梵高用一把剃刀的一划割下了耳朵;接着把它带到其所知的妓院里。疯狂激励着他,正如一种暴烈的舞蹈维持着一种共同的迷狂。他画出了他最好的画。他有一段时间待在收容所里,而在割下耳朵的一年半后,他杀死了自己。

当一切就这样发生的时候,艺术或批评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甚至可以在这些情境中坚持,艺术本身会解释展览大厅里人群的响声吗?梵高不属于艺术史,而是属于我们人之生存的血淋淋的神话。他是在一个被稳定性,被沉睡困住的世界里,突然抵达可怕“沸点”的极少数的同伴,没有那个“沸点”,一切宣称持忍的东西都变得无趣、不可容忍,并没落了。因为这个“沸点”不仅对获得它的人而言,具有意义,而且对所有人,都具有意义,哪怕所有人还没有觉察那把人的野蛮命运束缚于辐射爆炸火焰,因而唯一地束缚于权力的东西。

1937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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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的可悲名望

五月 5th, 2013

齐别根纽·赫伯特

数年前访问普罗旺斯的时候,我在圣雷米停留。我到古老的圣保罗精神病院去看梵高死前一年所住的地方。当我请求一个年长的修女向我展示画家的房间时,她变得愤愤不平:“没有什么可看的。你最好为梵高,那个永远流泪的不幸之人,祈祷。”

随后,我在雅克玛特—安德烈博物馆参观了他的作品展。你不得不在虔诚的追随者组成的长长的队列中站上一个小时,他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前来朝圣,摸一摸殉道者的遗物。

近来,在华沙的国家博物馆举行的展览打破了名望的所有国家记录。学校群体在拥挤的展厅中穿行,倾听一种充斥着画家不幸生平之言论的评述。但我并不认为,大众赋予的晚来的荣誉是十分真诚的。里头有太多的哗众取宠和势利,太少的真正接受。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梵高的艺术,和70年前一样,是一种无法接受的艺术。看上去就连未来最狂野的先锋派也未必能够消化它。

我不想装出我属于一个刚入门的精英群体的样子。我看过太多的梵高画作,但同这位画家的每一次相遇都把我更进一步地投入了孤立无助。我怀疑,对这位大师的作品,不存在什么刚入门者。他们肯定不是追溯其不幸爱情的小说家,也不是穿着白色西装、谈论精神运动之癫痫的绅士,更不是那些艺术史家,他们把他深爱的播种者主题解释为“在明亮的日光下,在用金子一样纯洁的光芒照耀万物的太阳下”行走的“近乎微笑”的死亡。

在我看来,梵高和塞尚的比较似乎是有益的,当然不是基于相似性,而是基于对比。塞尚,用一种钢铁的一致性实现了他的大纲,他是一个古典主义者,是形式的伟大分析家,其解剖学的视角应该在今天的每一所艺术学院中被传授。另一个是浪漫主义者,是狄奥尼索斯式的艺术家,是像圣法兰西斯一样高喊着“爱,爱”跑过田野的幻想家。你会是一个好的画家,如果你听从塞尚的教导。但任何一个胆敢复制梵高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落入模仿的地狱。因为这位画家并不关心杰作,甚或好的绘画(例如,上次展览的一个例子:《落日时的柳树》),而是关心超越一切绘画和一切艺术的东西。

主要以库勒—穆勒博物馆的收藏为基础的国家博物馆的展览是梵高在波兰的第一次名副其实的展示。为此,我们要向组织者表达感激。因为我们第一次可以追踪画家发展的所有阶段,从他最早的童年画作到他临终的油画。展览含蓄地表明了梵高绘画的荷兰根基,这抵消了主流的看法,即日本艺术和印象主义对这位艺术家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梵高依旧忠于伦勃朗的国度,甚至是在他的法国岁月,在普罗旺斯燃烧的太阳下。的确,1885年的《三个鸟巢》,和四年后让其播种者在阳光下熔化的《麦田》相比,黑得如沥青一样。但黑与光的战斗,红与黄的灼热戏剧,就在画家的意识中上演,直到其生命的最后一刻。

1890年6月,在他死前的一个月,他写信给自己的弟弟:“……如今我正在画一片长满罂粟花的苜蓿地。”把这幅《苜蓿地》同莫奈的著名画作进行比较,是富有意义的——法国画家在色调上空洞而肤浅得可怕的欢乐,相比于伟大的荷兰人艰苦而压抑的研究:不仅是对自然的研究,更是对现实的研究。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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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被社会自杀的人

三月 30th, 2013

阿尔托

导言

你们可以说,你们想要的全部,是关于梵高的精神健康,当他在世的时候,他只是煎煮了他的一只手,此外不过是割下了他的左耳,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他们每天都吃着用绿色的酱汁烹饪的阴道,或一个从母亲的性器中出来的时候,被拉扯,

被鞭打至狂怒的新生婴儿的生殖器。

这不是一个意象,而是一个在全世界每天大量地重复并培养的事实。

所以,这一论断虽看似疯狂,但今日的生活继续着它古老的氛围:淫乱,混乱,无序,癫狂,痴呆,长期的精神错乱,资产阶级的惰性,精神的异常(因为变得反常的不是人,而是世界),蓄意欺诈和彻底虚伪,对一切表现出良好教养的事物的卑劣鄙视,

宣称整个秩序都建立在一种原始不公的完满之上,

简言之,有组织的犯罪。

世道污秽,因为病态的良知如今极感兴趣的,是如何不克服自身的病态。

所以,一个病态的社会发明了精神病学,以抵制某些幻想家的调查,他们的占卜能力让它不安。

热拉尔·德·内瓦尔(Gérard de Nerval)没有疯,但他被指控为疯子,为了让他即将做出的某些重要的揭露变得不可信,

除了遭受如此的指控,他的脑袋还被人击打,在一个夜晚,从肉体上被人击打,为了让他忘掉他即将揭露的可怕的事实,而这些事实,经过这样的击打,在他的体内,被推回到了超自然的层面;因为整个社会都秘密地团结起来反对他的良知,在那一刻,整个社会强大得足以让他遗忘现实。

不,梵高没有疯,但他的画是是野火,原子弹,其视角,相比于当时流行的其他一切绘画,将能够颠覆第二帝国资产阶级幼稚的一致性,还有梯也尔(Thiers)、甘必大(Gambetta)、菲利·福尔(Felix Faure)的唯命是从者,拿破仑三世的惟命是从者。

因为梵高的画并不攻击教养和道德的某种一致性,而是体制本身的一致性。当梵高驻留在地球上后,甚至大自然及其气候,潮汐,赤道的风暴,都无法维持相同的引力。

在社会的层面上,体制更有理由崩解,而医学,它如同一句腐烂的、无用的死尸,更有理由宣称梵高发疯。

面对梵高的清醒,一向活跃的精神病学无非变成了一窝的暴徒,它如此地执迷和困扰,以至于只能用一种荒谬的术语来掩盖最可怕的焦虑,以及配得上其曲扭的心灵之产物的

人性的窒息。

诚然,没有哪个精神病专家不是臭名昭著的色情狂。

我不相信,精神病专家根深蒂固的色情狂法则还会有一个例外。

记得几年前,有个人一听到我指责他的整个职业中充满了低级的恶棍和专利的奸商,便要反抗。

至于我,阿尔托先生,他说,我可不是一个色情狂。我要你向我举一个例子来证明你的指控。

我要做的全部,L医生……就是把你指为证据。

你的罪名就烙在你的脸上,

你个肮脏的混蛋。

你们看到了那个人的嘴脸,他把性猎物塞到舌头下,又把它像一颗杏仁一样翻过来,可以说,把它鄙弃了。

这就叫中饱私囊,未雨绸缪。

性交的时候,你若不能以你熟知的方式,从声门中发出轻笑,从咽喉、食道、尿道和肛门中同时发出咯咯的响声,

你就不能说你满足了。

通过内部器官的震颤,你已经坠入一种性欲的冲动,那就是你污秽淫乱的肉身化证据。

你年复一年地培养着它,并且,你开始越来越多地以社会的方式说,没有什么反对它的律法,

但它落到了另一个律法之下,在那里,整个受伤的意识忍受着折磨,因为你相信自己的行事之道,并遏制了它的呼吸。

你把活跃的意识称为精神的错乱,另一方面,你又用卑贱的性欲扼杀了它。

这恰恰是可怜的梵高显得纯洁的地方。

他比六翼天使或处女还要纯洁,因为六翼天使和处女,从一开始,就是

挑逗

并滋养罪恶的巨大机器的人。

此外,L医生,你或许属于邪恶的六翼天使的行列,但看在上帝的份上,离人远点吧。

梵高的身体,从罪恶当中免除了,同样免除了的,还有罪恶唯一地滋养的疯狂。

我不相信天主教的罪,

但我相信情欲的罪,碰巧,世上的一切天才,

收容所里真正的疯子,都躲避着它;

否则,他们就可能不是(真正的)疯子。

但什么是真正的疯子?

他是一个宁愿在疯狂一词的社会意义上发疯,而不愿丧失人性荣耀的某种更高理念的人。

这就是社会如何扼杀那些它试图摆脱,或想要躲避的人的,并把他们放在收容所里,因为他们拒绝与一滩高贵的泔水同流。

因为一个疯子是社会不希望听到,但又想要阻止他说出某些无法忍受的真相的人。

在那样的情形下,禁闭不是唯一的武器,对人的协调装配总有其他的办法来瓦解它试图打破的那些人的意志。

除了乡野巫师的微不足道的巫术,还有一切警觉的意识定期地参与其中的全部不祥之人的诡计。

所以,在一场战争,一次革命,一个正在孵化的社会剧变期间,集体的良知遭到质问并且,它自我质问,颁布其自身的判决。

也有可能,在某些突出的个体情形下,它被唤醒并超越了自身。

所以,有一种投向波德莱尔、爱伦·坡、内瓦尔、尼采、克尔凯郭尔、荷尔德林和柯勒律治的集体魔咒。

也有一种投向梵高的魔咒。

它可以在白天发生,但更多地,它一般发生在夜晚。

这便是古怪的力量如何被唤醒并运向星光闪闪的穹顶的,那黑暗的穹顶首先由人性的呼吸和绝大多数人邪恶心灵的恶毒挑衅构成。

这便是不得不在这块土地上斗争的极少数善良而清澈的意志如何看待他们自己的,在白天和黑夜的某些时辰,在真实的、正在觉醒的梦魇的剧痛中,周围是恐怖的吸力,是一种即将显露无遗的市民魔术的恐怖的触手一般的压迫。

面对着这滩协调一致的泔水——它一方面玩弄着性,另一方面又把大量的其他的心理仪式作为一个基础或支点——在夜晚头带连着十二支蜡烛的帽子四处游荡,描绘自然的风光,也没有什么精神的错乱;

梵高还能怎样照明呢,正如我们的朋友,演员罗杰·布林(Roger Blin)某天正确地指出的?

至于那只被煎煮的手,它是纯粹的英雄主义;

至于那只被割下的耳朵,它是完全的合理,

而我重复,

一个为了将其邪恶的意志带向自身的终结,

而日以继夜并且越来越多地吃食那不可吃食者的世界,

在这一刻别无所为,

除了闭嘴。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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