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坠的美

十二月 6th, 2016

阿甘本

落款“1984年,加埃塔”的雕塑《无题》写有里尔克的一些诗句的英文翻译,这些诗句就刻在底部的书卷上。它们不只是什么古老的诗文,而是第十首哀歌的最后四句,因此也是《杜伊诺哀歌》的整个循环。恰恰是在第十首哀歌里,里尔克的言语像是在描述“一次无声的供奉”——那也是“一阵无名的狂飙,一场精神风暴,一切,我全身的纤维和组织,都在喀嚓作响”[1]。

汤伯利转刻到其雕塑上的四句诗如下:

Und wir, die an steigendes Glück
denken, empfänden die Rührung,
die uns beinah bestürzt,
wenn ein Glückliches fällt.

而我们,只惦念上升的幸福,
怎能不为之感动,
几乎深心震撼,
当着幸福物沉坠。[2]

我要对该诗句的运动和汤伯利雕塑的运动之间的亲近关系作片刻的思索,那一关系见证了它们同《无题》的关联,并且肯定不是巧合。

我们都知道,第十首哀歌是一种死亡仪式,当然不是基督教的死亡仪式,而是埃及的死亡仪式。在最后,死去的年轻人,已经穿过悲悼之地,沉默地升上(steigt)了原始苦难(Ur-leid)的群山。在这里,在这沉默的上升之后,诗人引入了的垂直意象:

Aber erweckten sie uns, die unendlich Toten, ein Gleichnis,
siehe, sie zeigten vielleicht auf die Kätzchen der leeren
Hasel, die hängenden, oder
meinten den Regen, der fällt auf dunkles Erdreich im Frühjahr.

但无限的死者似已唤醒我们,一种暗示,
看吧,他们也许指着空空榛子
那悬垂的柔荑花序,或者
晓以雨丝,在春季飘落幽暗的大地。[3]

所以,就像在汤伯利的雕塑里,这里的观念是一朵花,一株沉坠的植物。里尔克原来写的是“柳树的柔荑花序”,但他的好友伊丽莎白·阿曼·福尔卡特(Elisabeth Aman Volkart)后来送了他一本植物学的书,他才注意到拥有悬垂花朵的不是柳树,而是榛子树(Hasel)。里尔克在回信中写道:“读者应该,以第一感觉,恰恰把握并领会柔荑花序的这种沉坠特点。”[4]诗中的沉坠观念,在第二行,尤其是第三行,通过一个真正的裂隙,从诗体上得到了呈现,其标志就是跨行,它以一种特别锐利的方式,用一个脱节的“或者”,打断了意义。(汤伯利雕塑中花茎或树干的断裂似乎重复了这一锐利性)。

在接下来的四行诗句,也就是汤伯利转刻到书卷上的诗句里,断裂通过一个事实得到了进一步的强调,即从诗体的角度说,诗句表达了两个哀歌体诗行破裂为四个半行,仿佛每一行的内在停顿发生了膨胀,以至于破坏了它的统一性,将它炸成两半。

我相信这些思考能够形成一份行粮,有助于理解汤伯利——他证明自己对第十首哀歌有过专注的沉思——在其无题雕塑中提出的形式之难题。用最为简洁的话说,这个难题就是:“什么是沉坠的美?”或者,换一种方式说:“我们如何为破裂的沉坠的美赋形?”

在每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每一位诗人的创造性的旅程中,有一个时刻:他之前看似追求的作为一种持续之上升的美的意象突然颠倒,并且,可以说,开始直接地向下沉坠。正是这个重要的时刻在汤伯利的无题作品,在木头的折裂中得到了表达:木头颠倒了其向上的运动,坠向了大地,正好是在书卷铭写里尔克箴言的那个点上。

在其关于索福克勒斯翻译的隐晦的、近乎狂热的注释中,荷尔德林发展了一套停顿的理论,而我认为,在此回想这套理论并不离题。荷尔德林写道,在停顿造成的诗行的明显的切断处——他因此称之为“与节奏相逆的休止”——出现的不再是表达的辗转变灭,不再是主题和意义的连续运动,而是表达本身,“纯粹的言辞”。[5]对我而言,在这幻想的雕塑里,汤伯利仿佛通过展现停顿的雕塑对应物,而成功地把形式赋予了一种停顿。通过彻底地消除里尔克的新艺术(Jugendstil)的花饰,汤伯利把难题化约为其基本的形式内核。正如,根据荷尔德林的说法,停顿展现了言辞本身,在这里,恰恰是作品和艺术本身,从向上之运动的破碎和断裂中出现。我要指出,作品不只是停顿的一种表达,而是停顿本身,在其运动中,停顿暴露了一切作品的惰性内核,在那个点上,支撑作品的艺术意志看似几乎盲目并休止。因此,沉坠之美的运动仿佛没有重量,它不是重力的作品,而是一种反向的飞行,如同西蒙娜·薇依在发出如下追问时想到的东西:“重力使之下降,翅翼使之上升:第二品级天使具有怎样的翅膀能无重力而使之下降?”[6]

这就是汤伯利的这些极限雕塑的姿态,那里的每一次上升都遭受颠倒和悬置,这几乎是一个行动和一个非行动之间的一道门槛或一个停顿:沉坠的美。这是去除创造的点,那时的艺术家不再以其至高的方式来创造,而是去除创造,这弥赛亚的时刻没有可能的标题,其中的艺术神迹般地静立,如遭雷击,没有一刻不在沉坠和上升!

[1] 出自里尔克1922年2月11日晚致玛丽·封·图恩与塔克西斯-霍恩洛厄侯爵夫人的信。参见《穆佐书简——里尔克晚期书信集》,林克、袁洪敏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2年,第63页。——译注

[2] 参见里尔克,《杜伊诺哀歌》,林克译,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57-58页。——译注

[3] 同上,第57页。

[4] 参见《穆佐书简——里尔克晚期书信集》,第42页。——译注

[5] 出自荷尔德林的《关于<俄狄浦斯>的说明》。参见《荷尔德林文集》,戴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263页。——译注

[6] 参见薇依,《重负与神恩》,顾嘉琛、杜小真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3页。——译注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未分类 | 标签:, , |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