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未死

一月 26th, 2017

海德格尔

勒内·夏尔(René Char)在1957年《兰波选集》导言(参见夏尔的“对于我们,兰波”[Pour nous Rimbaud])中说的话是指示道路(Wegweisendes)的。出于他对这诗歌之整体的洞察,他慎重地把诗人于1871年5月13日和15日写的两封书信收入了文集。在5月15日的信里,兰波亲自告诉我们一位诗人保持“活着”(lebendig,vivant)的方式:让未来的诗人们勘测他已达到的地平线:“他达到了未知(Unbekannten)!”(参见《兰波作品全集》,王以培译,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305页。)

我们今天已对兰波“看见”的这一地平线有足够的认知了吗?

我应推迟回答并停留于问题。诗人在上述的信件中用两句话帮助我们更为清楚地提问:

“在希腊……诗歌与竖琴是使行动富于节奏。”

(En Grèce…vers et lyres rhythment l’Action.)

“诗歌将不再与行动同步,而应当超前!”

(La Poésie ne rythmera plus l’action; elle sera en avant !)

(参见《兰波作品全集》,同前,第304页,第306页。)

然而,出于各种原因,我必须承认:对兰波所强调的词语的解释,仅限于一些以问题形式呈现的揣测。

首字母大写的“行动”(l’Action)只是表明人的有效行为,还是命名了从中产生的整体的现实?这一现实(Wirkliche)等同于当下吗?诗歌的语言用其协调(Gleichmaß)意义上的节奏承担了现实,这意味着什么?

相比之下,绝对的现代诗歌不再被指派这一使命,“它应当超前”(sie wird im Voraus sein)。

这个“超前”(en avant)要纯粹从时间上来理解吗?诗歌的语言,应在先行的告示中,成为预言,预见到来之物,但仍然作为诗歌,依节奏而言说吗?或者,这个“超前”,并不包含任何时间性的关系?当他说“应当超前”时,兰波人的一切所作所为之前(avant),把优先性赋予了诗歌吗?

但这样的优先性在现代世界和工业社会中怎么样了?鉴于此,兰波的话难道不是一个谬误?至少此处唤起的问题证实了诗歌“达到了未知”吗?而这正是今天的情形吗:诗歌,几乎毫无希望地,为其优先性而斗争?

或许,深思兰波的这个词,我们能够这么说吗:无可通达者的切近仍是有待生成的为数寥寥的诗人向之回撤的领地,也是唯有他们才做出了指示的领地?但这处在一种命名了该领地的道说(Sagen)之中。如此的命名不应是一种召唤吗,它在无可通达者的切近中发出召唤且能够如此召唤,因为它已“提前”(zum voraus,d’avance)属于那一切近并从这一归属的中心以诗歌语言的节奏承担了整个世界?

但在这里,希腊语的节奏一词(rhythmos)想要说些什么?为了恰当地理解它,我们不是应该回到希腊人并沉思其最遥远时代的一位诗人的言词?

阿尔基洛科斯(约公元前650年)说:

但学会认识,何等的关-系
持守着人。

(lerne kennen aben; ein wiegeartetes Ver-Hältnis (die)
Menschen hält.)

以希腊的方式来本源地经验的节奏(rhythmos),就是无可通达者的切近吗,并且,由于这一领地,也是持守着人的那种关-系(Ver-Hältnis)?

未来诗人的道说,会通过依托于此关系,也通过为人准备,而建造出新的尘世居所吗?或者,语言学(Linguistik)和信息论(Informatik)对语言的可怕的摧毁,不仅会侵蚀诗歌的优先性,更会瓦解诗歌本身的可能?

兰波仍然活着,如果我们向我们自己提出这些问题,如果诗人和思者仍然留心“使自己成为一个寻找未知的通灵者”的必要性。然而,这样的未知,惟有变得“沉寂”(geschwiegen)[特拉克尔],才能得到命名(在前文已然提到的意义上)。同时,只有那个言说某种指示道路(Wegweisendes)的东西且用他已被授予的言语之力量来言说的人,才能真正地沉寂。如此的沉寂绝非纯粹的失语(bloße Ver-stummen)。其不复言说(Nicht-mehr-sprechen)是一种已然说过(Gesagt-haben)。

在阿尔蒂尔·兰波的诗歌已然说过的东西中,我们是否十足清晰地听到了他的沉寂?并且在那里,我们是否看到了他已达到的地平线?

1972年11月20日

弗赖堡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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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开端

七月 8th, 2013

海德格尔

A. 第一开端 ΑΗΘΕΙΑ
参照:
《存有之历史》(GA69)
《形而上学之克服》(GA67)
《沉思》(GA66)
《哲学论稿(论事件)》(GA65)
《论真理的讲座:论真理的本质》(GA80)
《存在与时间》(GA2)

1931-32年冬季学期:“论真理的本质:柏拉图的洞穴喻和泰特托斯”(GA34)
1932年夏季学期:“西方哲学的开端(阿那克西曼德和巴门尼德)”(GA35)
1934-35年冬季学期:“荷尔德林的赞美诗《日耳曼》和《莱茵河》”(GA39)
1935年夏季学期:“形而上学导论”(GA40)
1936年夏季学期:“谢林:论人类自由的本质”(GA42)
1937-38年冬季学期:“真理,哲学的基本问题:‘逻辑’的某些‘问题’”(GA45)

1、第一开端
’Αλήθεια(去蔽)作为开端本质性地发生。
真性(die Wahr-heit)是存在之真理(die Wahrheit)。
真理即女神,θεά。
她的寓所是一颗被很好地环围起来的心,但未被封闭,从不(颤栗)隐蔽,而是揭示了一切事物的启明。’Αλήθεια是被遮蔽的第一开端——真性:对敞亮者的遮蔽的保存(das Bewahren),兴现的赠予(die Gewährung),在场(die Anwesenheit)的允诺。真理是存在之本质。
*
存在者 ’Αλήθεια (第一开端)
存在——真理
真理——存在
转向 真性 (其他开端)
事件
开端
区分
持决
“存在”总在解脱(die Entwindung)中“存在”(诚然是在不可觉察的解脱中本质地出现)。存在之挣脱(die Verwindung)。
宣布放弃出自挣脱的存有并同时把真理经验为某种比其本质所允许的任何认知阐释“更加完满”的东西,首先当然会是困难的。

2、’Αλήθεια(去蔽/真理)—ἰδέα(显见/理念)
解蔽(die Entbergung):它存在并发生于何时和何处?我们能问这样一个问题吗,如果我们知道就是’Αλήθεια存在本身?但ἔστιν γὰρ εἶναι(存在是存在)。当然;这无论如何暗示了,存在本身以一种本源的方式在所有的时间—位置中本质性地发生,虽然存在无法通过指示一个在那里的位置而被固定下来。
问题不是变得不可避免了吗:’Αλήθεια如何被占取并保存?显然这是不可避免的,但这样的占取(人之存在作为νοῦς[努斯:心灵/思想]的本源性的本质发生)首先不是’Αλήθεια的奠基,’Αλήθεια只能在其本己的开端性当中本质地发生,即,只能开端性地发生。所以,对开端之物的经验是决定性的,进而,宣布放弃对一个位置的解释和定位也是如此。这一切仅仅提出了问题,因为我们以存在者的观念来运思,并且几乎不能应对我们根据设定,将之作为一个“对象”来同时采取并找寻的存在。
但ἰδέα,显见性,不是和’Αλήθεια一样了吗?是又不是。其中仍有涌现者的本质,但同时也夹杂着目击,ἰδέα本身就是凭借如此的目击才成为一种指向所指向的东西。这无论如何没有立即引入任何有关“主体”和主观的东西。在这里,本质性的东西只是:无蔽(die Unverborgenheit)在ἰδέα的束缚下到来,即,从目击的行为中到来,由此,目击无论如何没有设定并创造ἰδέα,而是觉察ἰδέα。
这诚然似乎已被说出,就在巴门尼德提到νοεῖν(努斯的运作:直观)归属于存在的的格言里。这里εἶναι(存在)的不已经是νοούμενον(本体),因而也是ἰδέα(理念)了吗?恰恰不是;恰恰是这一步偏离了。νοεῖν(直观)和εἶναι(存在)在其对’Αλήθεια(去蔽)的归属中得到了命名。而这本质地不同于ἰδέα(理念)的束缚下αλήθεια(真理)和νοῦς(思想)的配对。
但ἰδέα(理念)作为ἀγαθόν(善)进入了使αἴτιον(原因)得以可能并因此对之进行解释—限定—生产的领域;αἴτιον(原因)是ἀρχή(本原)。但ἀρχή(本原)并不开端性地就是αἴτιον(原因)。
随着迈向ἀγαθόν(善)的这一步,存在转入了存在者,转入了这样一种引发存在的至高的存在者——而不是转入开端性地存在的存在。
这两者不是同一个东西:至高意义上的存在者(至高的存在者),和作为纯粹存在的东西,后者从不是一个存在者,并且正因如此,它保持着纯粹本质的发生和开端性的、独一无二的“是”——比巴门尼德的εἶναι之ἔστιν还要开端性的。
但接着,我们必须首先考虑:’Αλήθεια是遮蔽的去蔽,并且在深渊和谜团中开端性地发生。这不简单地是一个被置于人类理解道路上的障碍;相反,深渊的特性是本质性的发生本身——开端的行动。
同’Αλήθεια,同开端之关系的问题依旧保持着——在第一开端和其他开端中未被规定的:此-在。

3、迷误
迷误(die Irre)是真理的极度歪曲的本质。

4、’Αλήθεια(柏拉图)
在伪柏拉图的ὄροι(定义)里:
413cbf.
’Αλήθεια ἔξις ἐν καταφάσει καὶ ἀποφάσει ἐπισήμη ἀληθῶν.
去蔽——肯定和否定的举动。关于被去蔽者的“知识”。
413c4f.
Πίστις ὐπόληψις ὀρθὴ τοῦ οὔτως ἔχειν ὠς αὐτῶ φαίνεται βεβαιότης ἤθους.
信念,一种正确的预感,即某物实质地存在,就像它向某人展示的那样。态度的坚定。

5、出自οὐσιά(实体)的ἔν(在……中)
出自οὐσιά,即出自根基并作为根基。
何种“统一”?
参见康德,《纯粹理性批判》B§16,“站在一起的统一”:
“一起”—παρά
“站”—στάσις
站立—
“恒持”—ἀεί

6、对希腊人而言的真理和存在(已说的和未说的)
(cf. s. s. 42, p. 34f.)(《荷尔德林的赞美诗“伊斯特河”》,弗赖堡讲座课程,1942年夏季学期,GA53,p. 130ff.)
对存在作为φύσις(涌现/自然)的经验并不和基于未被言说者和被遮蔽者的思相互矛盾。
但οὐσιά(实体)——在这里已然也是ἀλήθεια(去蔽/真理)之破坏的开始(der Beginn)了。

7、ἀ-λήθεια(去-蔽)
希腊精神的本质在ἀλήθεια中得以保存。这样的保存如何不也在这样一个民族被允许去经验的真理之本质中发生?ἀλήθεια——去蔽——说的就是:真的东西不是真理;真理作为真理同样并且恰恰包含了被遮蔽者,更确切地说,包含了对被遮蔽者的遮蔽,如此的遮蔽只允许一定程度的去蔽在真理中浮现。
这里就是一种对开端之思的规定,也就是说,它从一开始就准备承认不可调和者和自我排除者,其中,思将它们的统一揣度为根基,却无法在一种追问中经验这点。(ἔν[在……中]的本质!)
ὄν(存在)和μὴ ὄν(非存在)及其关系在的这种双重本质里得以庇护;这是ἔν(在……中)的根基——πάντα(“整体”,赫拉克利特,B50),ἀρμοωία ἀφανής(“隐秘的调谐”,B54),τὸ ἀντιζουν συμφέρον(“对立统一”,B8),σημαίνειν(“暗示”,B93)。如今,这一切几乎在现代的意义上,用意识的观念,即辩证地,得以思考,并因此遭到了错误的阐释。

8、’Αλήθεια(去蔽)和“空间与时间”
空间和空间表象和思想(参较,例如,对过去之回忆的本质)
据说,我们在我们的全部思想中使用了空间表象(die Vorstellung),甚至是关于“精神的”,非空间的领域。
事实上,我们没有使用空间的东西,但我们并不只是承认所谓纯粹空间的东西是敞亮之域的一种暗化和堕落——敞亮之域就是存有之真理的迷狂特征,而这种特征既不能通过日常时间,也不能通过空间的平庸表象,来加以把握。
事实上,对空间和时间之本质的这种无知,当然是由来已久并且近乎开端性的,因为真理在其开端当中的本质发生不得不保持无基的状态。所以,即便是在解释的过程中,位置和时间也处于前沿,自现代形而上学降临以来,“自然”已从φύσις(涌现)中完全地分离出去,并转变成了一种表象模式的客观性,或成了对生命之流的同样模糊而混乱的活生生经验的表象模式中,所谓“生物学”的东西。
关于这种表象方式的滔滔不绝的闲话,对存有的开端性经验而言,是不够的。

9、’Αλήθεια(去蔽)与第一开端(φύσις)
在第一开端中本质地发生的东西,在其中更加开端性的东西,乃是ἀλήθεια(去蔽),
阿那克西曼德:ταὐτά(这)——ἄπειρον(无限)
赫拉克利特: φιλεῖν κρύπτεσθαι(喜欢隐藏:“自然喜欢隐藏自己”): 这比φύσις(涌现)本身更加本质地发生
τὸ μὴ δῦνόν ποτε(永不沉落者[das doch ja nicht Untergehen je:“一个人如何在永不沉落者(太阳)面前隐藏自己”])
巴门尼德: ἀλήθεια(去蔽)——δόξα(意见)—φύσις(涌现)
τὸ γὰρ αὐτό
恰恰是这,即ἀλήθεια(去蔽)是开端,因而也是存在和最诡异者( das Unheimliche:人)的本质发生的事实,因为“真理”很久以前就被人阐释过了(自柏拉图起,但,经过了第一开端中作为进展[der Fortgang]而被给予的建基之缺失)。
所以,回忆必须尝试在φύσις中迅速找到存在之开端性的第一基础,并从之前的错误阐释中一次性地提取φύσις。但这里仍有危险,即φύσις,就自身而言,如今被设定为开端,而ἀλήθεια被纯粹地归于它。但ἀλήθεια本身才是更加开端性的。
只要对φύσις的阐释有一次得到了充分的展露,只要“真理”的本质(第一次)从adaequatio(真理)之外被带回到作为存在者之本质发生的无蔽,只要φύσις和ἀλήθεια从形而上学的束缚中被松解下来,并且,首先,只要开端之开端性及其历史性得到了把握,我们就可以把ἀλήθεια大胆地命名为第一开端的开端性本质。
那么,结果,再一次,是在’Αλήθεια的本质根基上思考φύσις的必要性。而这里的’Αλήθεια,是就一个已经确定的ἀλήθεια,即,在出现、涌现的本质意义上的φύσις而言的。
那么,φύσις(涌现)成为了的ἰδέα(显见)本质起源;但同时,由于存在之本质的道说已经被让与ἰδέα,φύσις就变成了对一个更为临近之领域的规定,而这个更加持续且不断变化的领域就是:“自然”。

10、ἀ-λήθεια(去-蔽)
(其被遮蔽的本质性的发生就是:作为(事件/本有)的遮蔽)
(参见“第一开端”)
我们至今已太过彻底地忘却了,在ἀλήθεια(去蔽)当中的λανθάνειν(遮蔽)是“肯定性的”。’Α-(“去-”)似乎把对λανθάνειν(遮蔽)的沉思(die Besinnung)带入了敞开并让它变得肤浅。
所以,它处于第一开端当中并且的确地必然的。为什么?因为显现,去蔽,首先给出了敞开的领域,而这随后首先给出了过度——无论如何是φύσις(涌现)。赫拉克利特(参见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B1)。去-蔽(ἀ-λήθεια)就是存在:诚然,开端的开端性。

11、在第一开端
无蔽被经验(φύσις [涌现])。
遮蔽被经验(φύσις [涌现])。
Φύσις,涌现,作为持守,倒退回在场(“存在”作为开端)。
但φύσις(涌现)的本质性发生,是ἀλήθεια(去蔽)。
但去蔽和遮蔽没有在其根基处受到审问。
它们作为第一者,作为ἀρχή(本原),而发生。
所以,无蔽者本身必须进入先在性,以及随同先在性在知觉领域里前压的东西。
感知性当中的无蔽者(巴门尼德:ταὐτόν[相同者]),其可见性(ἰδέα[显见])当中的无蔽者,作为在场之恒持(ἐνέργεια[实现])的可见性。
同时:存在者本身在向着αἰτία(原因)的转变中的先在性。
所以:去蔽(ἀλήθεια)被留在遗忘当中。

12、真理与真
真——意味着各种情况下在真的未经认别之本质,即,真理之本质中得以经验和建基的东西;它总是相同者,因为它建构了同“存在者”的关系并允许在其中迷误。
另一方面,真理,真的本质性发生,在各个情形下,有时,哪怕是为数极少的,也是不同的。而这种存在之差异源于存有本身的富足。

13、无蔽
通过斗争从遮蔽和被蔽状态中拧多下来。必须有一场斗争吗?(参见赫拉克利特:πόλεμος[战争])。根据遮蔽及其对存有的归属在其中遭受追问(由此,存有本身也在其中遭受追问)的类型和原初性,根据追问首先从中兴起的存有之安置和托付的开端性,无蔽和“无”的本质能够同样得到思索。
“无”诚然既是存有之澄明的开端性居有(das Ereignen)的类型之标记,也是合理阐释和概念构设的类型之标记。
对“无蔽”概念(die Unverborgenheit)的纯粹引导没有完成什么;因此尝试着“以希腊的方式”思考根本不足以获取本质性的东西。

14、φύσις(涌现)—ἀλήθεια(去蔽)—存有
随着柏拉图把存在解释为ἰδέα,ἀλήθεια的本质就被带入了未被决断的状态;但它也是一个决断。诚然,它甚至是应被给予迄今为止的“真理”之“历史”的全部进程的最广泛之姿态的决断。
通过对真理之本质的不可通达的本质性开端的未被决断状态的这一决断(在这里,它同时意味着不可决断),存在之历史出现了一个“时代”。当存在之本质在第一开端中显现之后,存在遮蔽了它的本质;遮蔽让存在对存在者的离弃以作为谋制(die Machenschaft)的存在性(die Seiendheit)的形式来到存在,即如今的“权力”之中。“ἀλήθεια”,“善”,“是”它的本质:“恶”。

15、去-蔽与敞开
在存有之历史的语境下,“敞开”的概念是对已被开始之开端的一个规定,即,对去蔽(die Entbergung)的一个规定。敞开(连同其敞开性)是存在的一个本质特征,并且只能在开端性的知识中得以经验。就只有历史之人居留于一种同存在者之存在的关系而言,只有他们的感知,即,只有被人接管的知觉,才探入了无蔽。只有人感知到一个敞开之域(das Offene)。只有去蔽(ἀλήθεια)和敞开性之间的严格关系得到了维持,敞开的本质,作为那种在存有之历史内部得到了理解的本质,才能用本质的正当性加以思索。只有在询问存有的本质性发生的过程中,思才获得了被如此这般规定了的“敞开”之概念。
只有在如此的敞开流行之处,才有“世界”作为存在者的奠基稳固的敞开之域(真理)的结构。
一个存在者是一个可能的对象,某种对立并反对(ἀντί)的东西,仅仅因为它立于存在的敞开之域。正是在一种“对立和反对”存在的地方,某种更加本源的东西本质性地发生了,即“之间”的澄明(die Lichtung)。而正是这个敞开之域被植物、动物和一切纯粹存活的东西所否认。可以肯定,这只在存在者变成了对象的地方发生,因为存在者之存在同时不再被本质地领会,而是被采取为纯粹决断了的:恰恰作为肯定的,在“反思”(die Reflexion)中被回折,并因此被固定下来的,得确保的东西。存在之领会的这一缺失,就是存在之遗忘的模式当中,存在者之真理的一种固有的模式,这样的模式愈发证实了存在的本质性发生,即,证实了敞开的去蔽。
人——被形而上学规定了的人——是理性的动物,而理性是反思性的:人是“转向”者,并如此地转向了存在者,而这些存在者由此只能是对象。
但如此的“反思者”是现代人。而转向源于存在本身的本质性发生和历史。但这种转向当中的被转向者从不是纯粹“动物”的本质——相反,被转向者是对开端的归属,而如此的归属只能从开端性当中得以领会。在这里,无论如何,去蔽作为开端本质性地发生。而所有类型的动物性都从这一切当中被永远地排除了。
(对《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的一个吸引人的误解发生在它服从通常的历史逻辑学比较的时候,即把《存在与时间》和里尔克的“第八首哀歌”联系起来的时候。那首哀歌以最强烈的方式证实了这位“诗人”的绝对的现代性,正如“天使”指明了他在形而上学当中的基本位置。对里尔克而言,人是“内向性”,是幽闭的主体,是内在的空间,其中的一切都理应被转变。
进而,他对动物性的不可能的阐释。在存在之理解的缺失中绝对禁闭的东西被里尔克当成了本质的东西;在敞开性和封闭性外部的东西被他当成了敞开。他把周围环境的幽闭当成一种敞开的视角。不可能性和心理分析的思。)

16、真理与存有(历史)
真理如何是无蔽(即ΑΛΗΘΕΙΑ,参见GA73)?因为真理归属于存在,而存在是作为显露的在场。
但无蔽(die Unverbergung)如何是去蔽(die Entbergung)?因为它归属于澄明(die Lichtung),而澄明命名了存有的更加开端性的本质:居有之本有。
那么,去蔽如何是历史?因为存有之澄明实现了历史之本质,而历史从居有之本有中产生并如是决定了一切情形下的真理之本质,它用如此的决断,维持了一种“时间”,奠定了更加隐秘地本质地发生并被划分为“世界”-历史之时代的“时期”。
历史如何是存有的本质性发生?因为历史首先分开了世界与大地并让一个人用来命名涌现(Aufgehen)本身的东西,φύσις,涌现出来,但如今的φύσις(涌现),在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者之宣告和这一宣告的否认之间,没有尺度也没有辩护地,犹豫不决地踟躇着。(作为“元素”的自然)

17、ΑΛΗΘΕΙΑ(去蔽)
对希腊人而言,存在之所是(φύσις[涌现])由如下的事实所决定,即无蔽归属于存在。
存在就是涌现入无蔽者,而涌现是无蔽者的源发性的本质发生。
所以可见性
所以ἰδέα(明见)
所以οὐσία(实体),在场
所以ἐντελέχεια(实现)。

18、“真理”与存有
由此,如何,以及为何是无-蔽?因为存在就是φύσις(涌现),因此也是ἀλήθεια(去蔽)。(反之,它关于存有说了些什么,ἀλήθεια归属于φύσις?)
由此,如何,以及为何是先在的遮蔽?什么在此最终发生?先于这个或那个存在者“存在”的事实。为何是φύσις(涌现)?如此的追问是否得当?
为何我们仍在迷误之内,在此处应当问及的东西之外,只要我们仅仅考虑最高存在者的存在性并把人之存在的本质和真理的本质当作已被决断了的?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此-在(Da-sein)从不被人所知;因为-此在,无论如何,是第一个被存有所居有的。
此-在承载着离基(der Ab-grund)。

19、论真理的问题
真理作为convenientia:表象(die Vorstellung)与存在的协同。判断本身如何能够协同并以此方式来“承担”真理?“判断”——断定——命题(把某物表述为某物)意味着什么?这缘何而来?此-在如何源出?表象:将某物作为某物的在场化。

20、合并的时刻
当ἰδέα与ἀλήθεια合并。为此“反对什么”。
或许ἀλήθεια已被引向ἰδέα——引向γιγνωσκόμενον(已知之物)。
巴门尼德:参较δόζα!——将自身展现为如此
参较νοεῖν——
而赫拉克利特?
从阿那克西曼德那里得不出什么;开端晦暗。对开端性之深渊特征的纯粹暗示。

21、ἀλήθεια(去蔽)—ἰδέα(理念)
’Αλήθεια(去蔽)如何直接受制于ὄν γιγνωσκόμενον(已知之物)并继而因此被ἰδέα所超出。并入了ὀρθότης(正确性)的ἀλήθεια:表象的初始阶段。

22、真理与存在
我们如何把无蔽理解为存在者的一个特征?倘若如此,它只能被理解为出自存在者本身,即出自存在。
但我们充分地知道存在吗?我们甚至充分地问及存在之本质吗?我们问及作为存在者的存在者并帮助我们自己达成一个有关存在的未经奠基的决断,以回答存在者之问题。

23、ἀλήθεια(去蔽)
1、在别的一切之前使一切适合其在场和恒定的东西,在别的一切之前适合的东西(首先不是“道德地”,虽然一切“道德”的本质都出于此)。
2、存在者所固有的东西,因此其本身也是一个自为的存在者——在场的和恒定的东西,ὄντως ὄν(存在之物),最固有之根基——恰当的例子——是原因:θεῑον,神,造物主,绝对者,无条件者;先天——可能性之条件;“影响”——参与——奋争。
3、“光”——明亮——可见性——无蔽,在光下,明亮,眼睛——并非敞开-去蔽。
4、开端性的踪迹,即,巴门尼德。

24、ἀλήθεια(去蔽)
’Αλήθεια(去蔽)如何已在第一开端中,与其对φύσις(涌现)的归属相一致地,倾向了γιγνωσκόμενον(已知之物)的一边,虽然本质的可能性抵达得更远。
巴门尼德的ταὐτόν(同一),与δόξα(意见)正相对。这里,显现!自我展露,相应于柏拉图那里的ψεῡδος(虚假)。通向ὀρθότης(正确性)之壕沟的道路。在这种与隐秘者和迷误相一致的无所不包的优先性当中有着什么!?

25、简言
1、赫拉克利特——ἠ φύσις κρύπτεσθαι(自然喜欢隐藏);参见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B,13 ,φύσις(涌现)—λόγος(逻各斯)。
2、巴门尼德——τὸ αὐτὸ γὰρ…
ἀλήθεια(去蔽)作为女神
νοεῖν(意识活动)—λέγειν(道说):人之存在。
(关于这两者:论荷尔德林的讲座课程[“荷尔德林的赞美诗《日耳曼》和《莱茵河》”(Hölderlins Hymnen ‘‘Germanien’’ und ‘‘Der Rhein’’),弗雷堡讲座课程,1934-35年冬季学期,GA39],s. s. 35,《形而上学导论》([Einführung in die Metaphysik]),1935年夏季学期,GA40])
3、阿那克西曼德——这里只有ἐξ(出)—εἰς(入);一切从随后到来者返回本然所是者。
4、无蔽——存在——开端。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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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前言

七月 7th, 2013

海德格尔

καὶ τίς πρὸς ἀνδρὸς μὴ βλέποντος ἄρκεσις;
ὄς’ ἂν λέγωμεν πάνθ’ ὸρῶντα λέζομεν.

从一个看不见的人那里,能得到什么保证?
我所要说的都是有先见之明的。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vv. 73-74

ἄρκεσις:“保证”——他在一个可靠的基础上提供的东西。
βλέποντος:“看见”——拥有一种对存在者,对事物和事情的观察。在所有这样的情形中,这个人迷失了。他就存在者而言是盲的。
ὸρᾶν:“明见”——拥有一种对“存在”——命运——存在者之真理的眼光。这样的明见是对经验之痛苦的洞察。受难的能力,直至离逝的完全遮蔽的苦痛。
*
如是的“呈现”并不描述或报告;它既不是“体系”也不是“格言”。它只有在表面上才是一种“呈现”。它致力于一个答复的词,一个奠基的词;持决(der Austrag)的言说;但只是一条脱离一惯道路的林间小径。
自《哲学论稿(论事件/本有[das Ereignis])》以来的一切都将在如是的言说中得以转变。
*
在思者之上发展的存有(das Seyn)之命运
每一个基本之词都在说同一者,事件(das Ereignis)。对其顺序的决定是出于持决(der Austrag)的本质,而言说或许被不时地托付于持决的急迫。
基本之词乃是踪迹,在一个围绕着事件的不可审察的圆环中,它导向了一个超出一切亲近并因此对所有直接的表象(die Vorstellung)而言未知的领域。
每一个词都在回复转向(die Kehre)的宣召:存有(das Seyn)之真理在真理之存有中本质地出现。
转向之环指示了的对开端性的挣脱(die Verwindung)。
对存有之历史的思通过在开端(der Anfang)之真-理(die Wahr-heit)中持守急迫而为离基(der Ab-grund)奠基,并因此转变了词语。
*
存有在事件中朝向开端的命定(die Fügung)。
无缝(der Unfug)既是缝合(der Gefüge)也是顺从(das Sichfügen)。
存有之接缝(die Fuge)出自开端之无缝(der Unfug)。
*
不仅整个的世界
而且全部的存有
在事件之中
朝向开端
但从不处于开端
沉思地顺从地
顺从地思——持决离别(der Abschied)中的区分。
呈现回移前运,跟随转向,存于回响(der Anklang)和共鸣(der Einklang)的回音。
*
关于《哲学论稿(论事件)》:
1、某些地方的呈现太过辩证。
2、思的跟随依赖于“存在问题”内部的“基本的问题”和“指导的问题”之间的分异(die Unterscheidung)。这后一个问题更多地仍是以形而上学的风格来把握的,而不是以已经设想的存在之历史的方式来思索。
3、因此,甚至“开端”也被把握为某种由思者来实施的东西,而没有处在它同事件的本质的统一当中。
4、同时,事件仍未接受深渊(der Abgrund)的纯粹开端性的(anfänglich)的本质,在深渊当中,存在者,以及关于神和人的决定,已经准备好了。
5、此-在(Da-sein)的确是从事件中得以本质地思索的,但它无论如何太过片面地同人的存在联系了起来。
6、人的存在还没有被充分地历史性地思考。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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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导论

七月 6th, 2013

海德格尔

(G1)I 导论
(G3)1、来自佩里安德和埃斯库罗斯的序曲
μελέτα τὸ πᾶν
留心“存在者之整体”。
——佩里安德

ἄπαντ’ ἐπαχθῆν θεοῖσι κοιρανεῖν.
一切皆为重负,除了诸神之主宰。
——埃斯库罗斯,《普罗米修斯》,v.49.

(G4)2、别类之思
自存有的黑暗之中心
初夺祈福的最后光辉
愿它燃照对抗:
神——人成一体。

将无畏澄明的急难
作为歌声抛入世界与大地之间
开创一切
欣然恩谢次序与调谐。

词语中庇护沉默的讯息
跨越巨细之物
恍然相似的空无找寻
失于通往存有的途中。
1938年夏

(G5)3、跨越
夺取,抛开,庇护
成为一跃
从至远的记忆
到无基的王国:

承载于前
那一个“谁”?
谁是人?

无误言说
那一个“什么”?
什么是存有?

从未忽视
那一个“如何”?
如何是其调谐?

人,真理,存有
对拒绝之回应
出乎人之本己的高升;
出乎真理与存有的本质
于此被赋予了自身。

(G6)4、守护者
隐秘的风暴卷过,
诸人不得听闻,
卷入尘世之上的空间——
存有的遥远的推动。

世界和大地早已混合
不安于其争执的法则
从事物中撤回一切的命运。
数字咆哮向空洞的数量
不再赋予聚合或相似。
“存在者”是“活着的”
但“活着的”仅仅通过
一种嘈杂放肆的喧嚣而活着,
跟随者已经晚了。

但他们守护——
一场尚未出现的转变的
秘密守护者:
存有的遥远的推动
在躁动的制造和发明之间。

(G7)5、认知意识
但我们知道开端,
另一个开端,我们经由追问知道,
我们停留于跨越,先于一切的是和不。
我们当然从不是认知者,
但在认知意识里,我们是那些是者,
我们把存有之澄明的追问
留在我们自己的身后。
决断仍是存有的决断,
不论存有——它碾碎权力和无权
是否把大地和世界
唤入了争执当中,
不论存有是否把神带向了急难
并将扩大的静寂
归本于此在,归本于人。

(G8)6、词语
无物,无处,从不
在“某物”前,在“彼时”或“彼处”前
让词语高耸
出离基,离基被授予了
一切的根基无法授予的,
因为只有
同被说出者的聚合
才给出一切作为物的物
并在一座迷宫中
遣散被猎寻的意义。

(G9)6a、我们不知目的
我们不知目的
我们只是道路。

我们不需太多,
那早已交缠的

对计谋的狂热——
人唯能带来的

献给存有的
静寂之调的心

在奠基的神庙中
击败荒野的

是我们的勇气。

(G10)6b、此在
此在存在,说出存有,
从中承载出急难
转入满是祈求的
向上之瞥视的跨度。

此在存在,将存有
带回一个人
觉醒的耳朵,它选择
静寂作为其劳作。

此在存在,唱出存有,
从遥远的歌中
把存有带入其安家之所,
那作为强权的,曾长久地躲避存有之本质。

(G11)7、ΛΑΗΘΕΙΑ
’Αρχὰ μεγάλας ἀρετᾶς
ὤνασσ’ ’Αλά—
θεια, μὴ πταίσης ἐμάν
σύνθεσιν τραχεῖ ποτὶ ψεύδει…
——佩里安德,《残篇》205(施罗德)

在一种自由的思-阐释中:

存有之真理(澄明)乃是
迷误之存在——
错误的领域(正如财富的领域)首先
被置于这个处所。但反转如何?
澄明是作为奠基之急难的离基。

(G12)存在者当中独一无二者的开端性从存有之澄明中产生,它已经无可比拟地超过了一切的“永恒”——我们总把“永恒”额外地算作空无的持续,并且紧握着它,将之确定为无根的慰藉。独一无二者的开端性就是那种伟大,它自存有中得到保护并以自由为其开端,但它的本质也是馈赠至高之急难的献祭之统治,而至高的急难就出自这种保存的庆贺,即保存向着神之亲近和遥远之领域的非强制的传送。
存有的这种澄明同时也是迷误之存有,是我们被轻易地推入并轻易地坠入其中的歪曲的本源之位址,并且,随着我们坠落,我们沦为了纯粹存在者及其独一支配的猎物,沦为了事物和环境之交替中强权者和无权者的猎物——如此的澄明为我们提前算计了一切的成因(驱力与倾向,欲望和快感),并将一切拧入每个人所轻易地占有、熟悉和使用的纯然显在的事物。
真者只在真理中居有自身,因此,我们属于它的本现(本质现身),并且知道歪曲之危险就根植于那样的本现,但我们不屈服于也不惧怕于被歪曲者及其释放的强力——经受存有之风险,皈依尚未出现但已被宣告的神的独一之仪式。

(G13)II 向存有之独一性的前跃
(G15)8、论沉思
只有通过从远处到来,从摆脱了一切“历史”的存有“之”历史的遥远开端中到来,思才能够并且仅仅能够为一个决断的奠基准备就绪:不论存在者的谋制是否会让人格外地强大并把人移置到一种不受约束的强权之存在当中,或不论存有是否会把其真理的奠基作为急难馈赠出来(神和人的对抗就是从如是的急难中与大地和世界的争执彼此交错起来)。这样一种危机的穿越就是斗争之斗争:存在者在其中被再次“转本”于存有之归属的本有。战争只是存在者的不受控制的谋制,和平只是那种无控制性的貌似的悬置。斗争只是从拒绝之傲慢的适度中产生的本质之馈赠的镜射。这里的“斗争”是出自本现之静寂的思想。对于从人身上回撤了的“本有”,“斗争”还是一个太过人性的词。存有即是本有,是可安居的本有:安居。未来之思(无图像的词语中本有的言说)就是预备着穿越之历史(形而上学之克服)的本思。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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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唤作思

四月 6th, 2012

海德格尔

当我们自己试图去思的时候,我们开始明白思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尝试若要成功,我们必须准备学会思。

只要我们允许我们自己投入这样的学习,我们就已经承认,我们还不能够思。

但人被称为能够思的存在者,确实如此。人是理性的动物。理性,ratio,在思中演化。作为理性的动物而存在,人必须能够思,如果他真地想要思的话。但有可能人想要思,但他无法做到。或许当他想要思的时候,他想要得太多,以至于他所能做的寥寥无几。在人拥有思之可能性的意义上,他能够思。但这种可能性并不向我们担保,我们能够思。因为我们只能够做我们倾向于去做的事情。而再一次,我们的确只倾向于那些反过来也倾向于我们,倾向于我们本质的存在的事物,它们通过呼唤我们本质的存在而倾向于我们,作为持守者,它们使我们持守于我们本质的存在。然而,使我们持守于我们根本之存在的东西,惟当我们就自身而言也持守于持守我们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如此长久地持守着我们。我们通过不让它淡出我们的记忆而持守着它。记忆是思想的聚集。关于什么的思想?关于什么持守着我们,我们给予它思想,恰恰是因为它保留着必须被思及的东西。思想拥有思的礼物,一个被赠予的礼物,因为我们倾向于它。惟当我们如此倾向于其本身要被思及的东西时,我们才能够思。

为了能够思,我们首先要学会思。但学是什么?当人安置他所做的一切,好让这一切在任一时刻去回答向他传达的不论什么样本质的东西时,他就在学习了。我们学习思,通过把我们的心灵给予那要被思及的东西。

例如,一位朋友身上本质的东西,我们称之为“友好”。同样地,我们说,要被思及的东西本身是“引人深思”。一切引人深思的东西把思赠予我们。但只要引人深思的问题在根本上已经是必须被思及的东西,它就总是赠予那个礼物。从现在起,我们把总要被思及的东西叫做“最引人深思的”,因为它处于起点,在其他一切之前。什么是最引人深思的?它又如何在我们那引人深思的时间中显露其自身?

最引人深思的事情是我们尚未在思——从来没有,纵然世界的状况正不断地变得愈发地引人深思。的确,事件的这一进程似乎要求人们应当毫不犹豫地行动,而不是在会议和国际商谈上发言,并且要超越关于应当是什么、应当如何做的提议。那么,缺乏的是行动,而不是思想。

但——有可能数个世纪以来,占据主导地位的人行动得太多而思得太少。但今天,当到处都有一种活跃的、不断地更加可闻的对哲学的兴趣,当几乎所有人都宣称知道哲学是关于什么的时候,又有谁胆敢说我们尚未在思!哲学家乃卓越的思者。他们被称为思者,恰恰是因为思在哲学中恰如其分地发生了。

没有人会否认今天存在着一种对哲学的兴趣。但——在人所理解的“兴趣”的意义上,今天到底还有什么人对之不感兴趣的东西?

兴趣,interesse,意味着处于事物中间,或至少在一个事物的中心并和它待在一起。但今天的兴趣只接受有趣的事物。有趣的事物在下一刻就可被随意地视作无趣的东西,并被别的东西所取代,而取代它的东西和之前的东西一样对我们漠不关注。今天,许多人都以为,当他们发现某种东西有趣的时候,他们就是把巨大的荣耀赋予它。事实上,这样一种观点已经把有趣之物降低到了无趣的并很快就令人厌烦的东西的行列当中。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让我们乐于认为人们对哲学表示出兴趣。当然有一种无处不在的、严肃的、对哲学及其问题的专注。已知的世界正耗费着哲学史研究中令人惊叹的努力。这是有益的、富于价值的使命,并且只有天赋秉异者才足以胜任,尤其是当他们为我们呈现了伟大的思想模式时。但即便我们花费多年的时间来钻研伟大思者的论述和著作,事实上,这并不能担保我们自己正在思,甚或准备学会思。相反——唯有对哲学的专注会给我们制造一种错觉,即我们正在思只是因为我们正不断地“哲学化”。

即便如此,声称在我们的引人深思的时刻最引人深思的事情是我们尚未在思,依旧是古怪的,甚至冒昧的。为此,我们必须证明这个论断。但更为可取的做法是首先阐明它。因为一旦论断所说的东西得到了充分的阐释,任何证明的要求就会立刻瓦解。它是这样说的:

在我们的引人深思的时刻,最引人深思的事情是,我们尚未在思。

先前已经指出要如何理解“引人深思”这个概念。引人深思是赋予我们去思的东西。让我们更为切近地考察,并且从一开始就允许每个词语获得其固有的分量。某些事物自在地,固有地,可以说是天生地,就是思想的食物。某些事物召唤我们赋予它们思想,在思想当中转向它们:去思它们。

那么,引人深思的,赋予我们去思的东西,就不是我们决定的任何东西,不是只有我们创建、只有我们提出的任何东西。根据我们的论断,其本身赋予我们去最大程度地思及的东西,最引人深思的东西,就是:我们尚未在思。

这现在意味着:我们尚未来直面,我们尚未来经受那固有地渴望在本质的意义上被思及的东西的影响。有可能是因为我们人类还没有充分地伸展出来并转向那渴望被思及的东西。若是这样,我们尚未在思的事实将只是一种迟缓,一种思的延误,至多是人自己的疏忽。从而,这种人性的迟缓可以用人性的方法,通过合适的手段来治愈。人的疏忽为我们提供了思想的食物——但只是附带的食物。我们尚未在思的事实当然会是引人深思的,但作为现代人的一个暂时的、可以治愈的境况,它还不能被称为最引人深思的事情。但我们如此称谓它,我们因此暗示了:我们尚未在思绝不只是因为人还没有充分地转向那由于在其本质当中保留了必须被思及之物而本原地、天生地想要被思及的东西。我们尚未在思源于这个事实,即必须被思及的东西本身转身离人而去,它很久以前就已经转身离去了。

我们想要立即知道,那个事件发生于何时。甚至在这之前,我们会更加急迫地问,我们有可能知道任何这样的事件吗。最终,这里留待的问题开始冲向我们,如果我们进一步补充:那真正地赋予我们思想之食物的东西不曾在历史的某个或另一个可以固定的瞬间转身离人而去——不,真正必须被思及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在转身离人而去中持留自身。

另一方面,在我们的时代,人已经用某种方式思过了;事实上,人已经思过最深刻的思想,并将它们托付于记忆。通过这种方式的思,他曾经并且现在的确仍和那必须被思及的东西保持关系。但人还是无法真正地思,只要那必须被思及的东西撤离了。

如果我们,正如我们在此时此地,不会被空洞的言谈蒙蔽,那么,我们必须反驳,至今已说的一切是一连串未被打破的空洞的主张,并且宣布,这里已经呈现的东西和科学知识没有任何的关系。

要对已然说出之事尽可能长久地保持这样一种防范的姿势:只有在这样的姿态中,我们才保持了我们中的一个或另一个成功地跃向思所需要的快速冲刺的距离。因为至今已说的东西和随后的全部讨论的确和科学知识没有任何的关系,尤其是讨论本身要成为一种思的话。这样的情境根源于科学本身并不思,而且无法思的事实——这乃科学之幸,意即它确信自身被指定了的路程。科学并不思。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论断。让它骇人听闻吧,虽然我们很快就加上了补充的论断,即科学无论如何总已在其自身的姿态中和思有关了。但这种姿态,只有在思和科学之间横亘的深渊,在那里无可桥通地横亘着的深渊变得可见之后,才是真正的,最终丰饶的姿态。这里没有桥——只有跨越。因此,在人们今天借以建立思和科学之舒适交流的所有权宜的纽带和愚笨的桥梁当中,没有别的,只有恶作剧。因此,我们,那些从科学而来的人,必须容忍就思而言是骇人听闻并且怪异的事情——假如我们准备学会思。学意味着让我们所做的一切在既定的时刻回答任何向我们传达其自身的本质的事物。为了能够如此,我们必须起航。首要的是,在我们出发学习思的道路上,我们并不欺骗自己,轻率地忽视紧迫的问题;相反,我们必须允许自己融入问题,问题追索的东西是任何创造都找不到的。尤其是,我们现代人只在总不学习的时候才能学习。把它运用到我们面前的问题上:我们只在根本地不学习思传统地是什么的时候才能学习思。为此,我们必须同时了解思。

我们说过:人尚未在思,因为必须被思及的东西转身离人而去;绝不只是因为人没有充分地伸展出来并转向要被思及的东西。

必须被思及的东西,转身离人而去。它从人那里撤离。但我们如何掌握某种从一开始就撤离了的东西的哪怕最少的知识,我们甚至如何给它一个名字?任何撤离之物都拒不抵达。但——撤离并非虚无。撤离是一个事件。事实上,撤离之物甚至比任何击中并触及人的在场之物还要本质地关注并宣称人。我们愿意把被现实性击中当作构成现实之现实性的东西。然而,人被现实之物击中的时候,他或许恰恰从关注并触及他的东西里被排除了——触及人的东西以一种通过撤离来逃避他的确然神秘的方式触及了他。撤离的事件可能是我们的一切在场当中最在场的,因而无限地高于一切现实之物的现实性。

从我们当中撤离的东西,通过它的撤离拖引着我们,不论我们立即意识到了它或根本没有意识到。一旦我们被拖进撤离,我们就引向那通过其撤离来拖引我们的东西。一旦我们被如此地吸引,被拖向那拖引我们的东西,我们的本质的天性就已经担负了“引向”的印记。由于我们引向撤离之物,我们自己就是指示撤离之物的指针。我们通过在那个方向上的指示而是我们之所是——这种“引向”不是一种附带的修饰,而是对撤离之物的一种自在地本质的,因而持续的指示。说“引向”就是说“指向撤离之物”。

就人正以那样的方式拖引而言,他向了撤离之物。由于人以那样的方式指示,他就是指示者(指针)。这里的人并不首先是人,他偶尔还是某个指示的人。不:被拖进撤离之物,引向撤离之物并因此指向撤离之物,人首先就人。其本质的天性就在于作为这样一个指示者而存在。某种依其本质的天性自在地指示的东西,我们称之为符号。当人引向撤离之物时,人就是一个符号。但既然这个符号指向了引的东西,它就不像指示撤离之物那样指示引离者。符号未经阐释地存留。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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