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的逾越节

四月 6th, 2017

阿甘本

出于种种我希望在我谈论的过程中变得清晰的原因,我想把一段简要的反思置于这个标题之下:“埃及的逾越节。”巴赫曼(Bachmann)和策兰(Celan)通信中的一段话格外地打动我。我不知道人们是否注意到了它,但在我看来,它似乎允许我们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定位策兰的生命与诗歌(生命诗歌:他从未希望,也从未能够,把它们分开)。

在此要讨论的这段话出自1959年4月15日策兰致马克斯·弗里希(Max Frisch)的信,目的是回应弗里希和巴赫曼在拜访维提孔时发出的邀请。为了谢绝,或至少是为了推迟邀请,策兰解释他必须前往伦敦“在一位姑姑家里过犹太逾越节”。并且,他补充说:“纵使我们无从追忆那从埃及逃出来的历史,我也将在英国庆祝这个节日。”[1]

“纵使我们无从追忆那从埃及逃出来的历史,我也将在英国庆祝这个节日。”有必要考虑这句话所包含的不可能的东西,或几乎不可思考的东西,有必要考虑这里含蓄地指示的犹太教(以及身处犹太教之中的策兰)的悖论。

策兰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埃及的犹太人,因此,他之所处就仿佛先于,或无论如何,外于摩西所引导的犹太人出埃及:犹太逾越节所庆祝和纪念的逃离。

关键是某种比一场对流散(galut)的简单追索更为根本的东西。传统上,犹太人把那场流散的逃亡追溯至第二圣殿毁灭。策兰处在逃离的外部,处在一个既没有摩西也没有戒律的犹太教当中。策兰被留在了埃及:我们不清楚这是以囚犯、自由人还是以奴隶的身份,但可以肯定,除了埃及,他不认得别的栖所。我不认为能够想出一种对犹太复国主义的理想而言更为陌异的犹太教。

读完了这句话,我才明白了策兰的另一个断言,才想起伟大的画家阿维格多·阿利卡(Avigdor Arikha),他同样出生于切尔诺夫策,同样曾被驱逐至集中营。时值以色列的最早冲突时期。阿维格多被征召参战,他劝说策兰为他们共同的祖国做相同的事。策兰的回答十分简单:“我的祖国是布科维纳。”我记得,当阿利卡对我讲述多年之后的插曲时,他还一直不能理解这样一个断言的意义。可一个犹太人怎么能够声称他的祖国是布科维纳?

我相信,如果阿维格多能够在埃及的留守中认出策兰的句子,那么,他就会明白。对一个留在埃及的人来说,甚至以色列,大卫城,都无法成为祖国。而我们也更好地明白了,为什么,在1968至1969年间,当时策兰(用意第绪语)祈求耶路撒冷(“起来,耶路撒冷/奋起”[2]),他把自己呈现为某个“对你割断了纽带”[3]的人(德语的表达更加有力:wer das Band zerschnitt zu dir hin)。当伊拉娜·斯慕丽(Ilana Shmueli)回忆策兰临死几个月前在耶路撒冷的短暂而紧张的逗留时,她叙述了策兰如何发觉自己无法属于以色列:“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够属于这里,并且他以一种最为疼痛的方式遭受打击,他几乎逃却了。”

除了埃及犹太教的这一矛盾的处境,策兰的话还包含另一不可能性,它更令人眩晕:策兰,从未出过埃及,在埃及(在巴黎,在伦敦,在切尔诺夫策,或在耶路撒冷)四处生活,却要过逾越节,庆祝一个纪念出埃及的节日。

我恰恰要把注意力集中于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在埃及过逾越节——上,因为它似乎允许我确定策兰生命的位置,以及,尤其是,其诗歌的位置。

那么,察觉这点丝毫不令人惊奇:同巴赫曼的通信在一首题献给她并名为“在埃及”(标题下划了线)的诗上敞开。这首诗写于埃及,如同策兰的所有诗歌,并且是对一位“异邦女子”诉说,正如我们在以后的一份信里得知,这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如下行为的依据和辩词:在埃及写诗。(参见1967年10月31日策兰致巴赫曼的信:“请考虑《在埃及》。每一次,我都看见你重新进入了这首诗:你是生命的根据,也是因为你就是并且你驻留于我之言的根据。[这已经是我想在汉堡说出的话了,不用想我有多少的理由。]”)

我认为,在埃及的逾越节庆祝和策兰的诗歌情境之间,有一种本质的通信或一致性(correspondance)。其在“埃及”一词所是的同一种异位性(atopie)里同时传达了两者。

这样的一致性甚至会变得更加明显,如果我们记得逾越节(Pesah)一词对于策兰的特别的重要性。我们知道,每一个正统的犹太教徒会在其诞生的八天后获得一个秘密的名字,其“犹太名字”,它只能在口头上传达,并在宗教庆祝期间得到特别的使用。

策兰出生时被记于“保罗”(Paul)的名字下,而出生八天后,他获得了一个秘密的名字:佩萨克(Pesah)。在同亚伯拉罕的秘密的结姻中,他的名字因此是佩萨克(而不是保罗)·安切尔。临死前一年,他坚持用一种“节庆的庄严”对伊拉娜·斯慕丽通话。这一事实众所周知,但人们或许没有那么清楚地知道,他在1970年4月的自杀恰好发生在逾越节期间。

策兰,从未走出埃及,发现自己因其名字而受束于一个在埃及过逾越节的不可能之使命。他的诗歌——如同他的名字——就是这“埃及的逾越节”。

但能成为一个逾越节——知道一次对逃亡的纪念——他必须庆祝而不离开埃及?

在我看来,策兰能够多次写下的一切,关于不可能性,也关于其诗学使命的必要性,关于保持沉默的必要性,还有,关于穿越这一沉默的必要性(“异邦女子”英格褒似乎从头至尾分担了的使命),这一使命,一旦被人置于一种同埃及逾越节庆祝的关系,就闪现了出来。

“埃及的逾越节”: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保罗(佩萨克)·策兰的全部作品,就在这场祝圣的乞灵中写下。

[1] 参见《心的岁月:策兰、巴赫曼书信集》,芮虎、王家新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385页,有改动。

[2] 出自诗歌《愿你如你》(DU SEI WIE DU)。参见《保罗·策兰诗选》,孟明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413页。

[3] 同上。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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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策兰

四月 6th, 2014

巴迪欧

他,1920年生于泽诺维茨的保罗·安切尔,来自东方吗?他,嫁给了吉塞勒·德·莱斯特兰奇,从1948年起就生活在巴黎,直至1970年逝世的保罗·策兰,来自西方吗?他,这位德语诗人,来自中欧吗?或者,他,这位犹太人,来自别处,来自任何地方?

他,作为一个以荷尔德林为遥远的先知,始于马拉美和兰波,并无疑囊括了特拉克尔、佩索阿和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时代的最后诗人,告诉了我们什么?

首先,策兰告诉我们:我们时代之思的方向不能来自一个开放的空间,来自一种对整体的把握。我们的时代迷失了方向,并被剥夺了一个通名。诗(这里,我们再次发现一个受限的行动之主题)必须让自己屈从一段狭隘的旅程。

但如果诗要穿越时间的狭隘,它必须用某种脆弱而即兴的东西来标记并打断这样的狭隘。为了让一个理念,一个意义(“要旨”),或一个在场升起,我们的时代要求一个行动的被感知的狭隘和一个标记的即兴的脆弱,在诗的运作中,结合起来。让我们在费尔斯蒂纳的译文中倾听策兰:[1]

从更狭小的缝中
一个旨意也正到来
它破碎
因我们最致命的
挺立之石[2]

策兰告诉我们,纵然道路狭隘、险峻,我们仍要清楚两件事情:

——首先,和现代诡辩派的论调相反,一个固点的确存在。并非一切都陷入了语言游戏的滑移,或生发的无形的变化莫测。存在和真理,即便如今失去了一切对整体的把握,也还未曾消失。一个人会发现,它们恰恰不安地根植于整体显露出自身之虚无的点。

——其次,我们知道我们并非世界之链束的囚徒。更根本地说,链束或关系的概念本身是荒谬的。一个真理就是无束;而诗的运作,正是朝向这种无束,朝向这个取消链束的位点——从在场的方向。

让我们再次倾听策兰,因为他告诉我们,什么得以固定(什么得以留存和持忍),并且,他讲述了朝向无束的运传,或无束中的游戏:[3]

植于此的杖,明日
仍将挺立,只要灵魂
戏你于无—
束。[4]

最终,随着无束的君临,策兰教导我们,一个真理依赖的并非一致性,而是不一致性。它不是构设正确判断的问题,而是生产不可辨别之絮语的问题。

在这种不可辨别之絮语的生产中,关键是铭刻,是书写,或者,借用让-克劳德·米尔纳(Jean-Claude Milner)熟知的一个范畴,lettre[字符]。唯有lettre不做辨别,而是效现。

我会如是补充:lettre有多种。事实上,既有数元的小字母,也有诗歌的“秘符”;有一种政治所字面地(à la lettre)采取的东西;也有情人的书信(情书)。[5]

Lettre向全体传述。知识辨别事物并勒令划分。Lettre,作为不可辨别之絮语的支撑,被无所划分地传述。

每一个主体(主语)都可以被lettre移越,即每一个主体(主语)都可以被字译(trans-littérer,被字符所移[译]越)。那么,这就是我对思想内部的平等主义自由的定义:一个思想是自由的,只要它可以被lettre移越,被数元的小字母,被诗歌的秘符,被政治字面地采取事物的方式,最后,是被情书,移越。

为了在构成诗歌的lettre之神秘中得以自由,读者只需将自己暴露于诗的运作——从字面(lettre)上。读者必须意愿其自身的字译(trans-littération)。

这个束集了不一致性、不可辨别者和lettre的纽结,这种意愿,就是策兰在下面的诗句中命名的东西:[6]

爬升,临近
落空的支点:

深渊里
两根咯咯的手指,从
稿纸中
一个世界冲起,这依
于你。[7]

在这些诗句中,诗歌构想了一种对思想的强行指令:被普遍传述的lettre应当打断所有的一致性和任何的支点,如此,一个世界的真理才会“沙沙作响”或者“冲起”。

我们可以诗意地告诉另一个人:“这依于你。”你,我——被唤向诗的运作,我们倾听不可辨别的絮语。

[1] Paul Celan, “Es kommt”, in Zeitgehöft:Spät Gedichte aus dem Nachlass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76).

[2] Es kommt auch ein Sinn
Die engere Schneise daher,

den erbricht
das toedlichste unsrer
stehenden Male

[3] Paul Celan, “Ich habe Bambus geschnitten”, in Die Niemandrose (1963); Selected Poems and Prose of Paul Celan, trans. John Felstiner, Ne York: Norton, 2001, p. 185.

[4]   Das Rohr, das hier Fuß fasst,
morgen steht es noch immer,
wohin dich die Seele auch hinspielt im Un-
gebundenen.

[5] 巴迪欧所谓哲学的四个“情境”:数学(科学)、诗歌(艺术)、政治和爱情。法语lettre有多重意思:字母、文字、字面、书信。(中译注)

[6] Paul Celan, “An die Haltlosigkeiten”, in Zeitgehöft.

[7]   An die Haltlosigkeiten
Sich schmiegen:
es schnippen
zwei Finger im Abgrund, in den
Sudelheften
rauscht Welt auf, es kommt
auf dich an.

巴迪欧在此引用了马丁·布罗达(Martine Broda)的法语译本,其开头两句是“Sur les inconsistances/ s’appuyer:”——字面意思即“让自己倾(靠)于不一致性”。同样,费尔斯蒂纳的英译将法语译本的“se met à bruire”,即一种“沙沙作响”(它进入了巴迪欧对“不可辨别之絮语”的主题化),译作“rush up”(冲起)。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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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不以光为食

一月 6th, 2013

阿甘本

1960年5月,保罗·策兰和内莉·萨克斯(Nelly Sachs)第一次见面。那是基督升天日,而两位诗人就在大教堂前面交谈(“我们谈论你的上帝”,策兰写道,“而我说他的反话”),他们似乎发觉,一道金色的光从映照着正门的水里射出。几个月后,两位友人再次相会于巴黎,在策兰的家中。“当我们在我们家中第二次谈论上帝,你的上帝时,它正在等着你,照在墙上的金色的光。”

数年后,策兰告诉他的朋友,《线太阳群》(Fadensonnen,1968)即将出版,他写道:“感谢你的文字,感谢对那光的记忆。是的,那光。你会发现,它在我的下一部,也就是四月将出的诗集里得到命名——被一个希伯来的名字召唤。”策兰所说的诗以“切近,在动脉弓中”开头:

切近,在动脉弓中,
在明亮的血里:
明亮的词语。

母亲拉结
不再哭泣。
万物哭泣
负忍而行。

寂静,在冠状动脉中
松解:
幸乌,那光。[1]

Ziw[幸乌]是卡巴拉信徒用来命名Shekhina[夏基娜],即神显之光辉的词语。在将临的世界里,正义便以这光为食。

两年后,光的意象作为一个关键词,在下一部诗集,《光之迫》(Lichtzwang)中回归。但这一次,问题乃“光之迫”阻止人性的造物触及他们自身,而这些造物仿佛迷失并蜷缩于一片丛林:

我们正深卧
于马基群落,当你
终于攀爬而起。
然我们无法
施暗于你:
光之迫
君临。[2]

1991年1月,当埃乌杰尼奥·德·西格诺里布斯(Eugenio De Signoribus)创作他的《战争》(Belliche)系列时,他也提到了某种类似于一道微光的东西。根据一种在但丁那里依旧存活的传统,“光的形式”等同于神性的实体,并且是一种思(一种在思本身当中思索万物的思)的完美透明性的密码。如今(从何时起?),这光断裂成一座点亮夜空的“虚伪的灯塔”(那些其语言拒不“遵循/普遍之善”的“华冠丽服者”和“祈祷者—掠夺者”就侍奉于它),和一道“毫无防备的、未得救赎的光”,在一个荒凉、黑暗的世界里摸寻它的弟兄:

毫无防备的,未得救赎的光,
你在荒凉的世界里燃烧,

介乎恶人的车辙
和罪者之心固有的大门……

你身处暗盲的角落,空洞的房间
或置身战地耀眼火光的哀歌……

虚伪的灯塔照亮了军队,
但你存在并搜寻你的弟兄。

言说这全然的亵渎之光的声音,屏幕之外的声音,似乎来自无处——或来自一台某人忘了关闭的电视,它显示着被夷为平地的房屋,战火中的伊拉克,儿童的“让人触电一般的目光”。迷失了,贱民或超人,如一个已然学会以光(Ziw)为食的义者,这声音已经实现了《刺杀》(Assassinii)中先知的预言:

在他们被分开的头颅上
鸟儿和虫子可以说话。

“在世纪之夜”,用这声音——这如此缓慢以致无法辨认的声音,这如此强烈以致无法听闻的声音——说话的诗人,他知道如何命名“世界弯曲的面庞”。他或许是那一代人中间最有所为的诗人,而未来的意大利诗歌——当然是不得不“戒”光的诗歌——将不断地被迫面对他。

[1] Paul Celan, Gedichte in zwei Bänden (Frankfurt: Surhkamp, 1975), 2: 202. 原诗如下:

Nah, irn Aortenbogen,
Im Hellblut:
das Hellwort.

Mutter Rahel
weint nicht mehr.
Rübergetragen
alles Geweinte.

Still, in den Kranzarterien,
unumschnürt:
Ziw, jenes Licht.

[2] Poems of Paul Celan, trans. Michael Hamburger (New York: Persea Books, 1988), pp. 288-89. 原诗如下:

Wir lagen
schon tief in der Macchia, als du
endlich herankrochst.
Doch konnten wir nicht
hinüberdunkeln zu dir:
es herrschte
Lichtzwang.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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