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窸窣

三月 20th, 2013

罗兰·巴特

 言语是不可撤销的:这是它的宿命。已经说出的不能不被说出,除了对它补充:纠正,在这里,够怪地,乃是,继续。言说之际,我从来不能抹除,取消;我能够做的只是说“我正在抹除,取消,纠正”,简言之,说得更多。口吃是一种遭受双倍损毁的信息:它难以理解,但稍加努力,仍是可以理解的;其实,它既不在语言之中,也不在语言之外:它是语言的一种噪音,类似于一台马达为了让人知道它没有正常运转而发出的震响;这恰恰是熄火的意义,是在客体的运行过程中出现的一次失败的听觉符号。简言之,(马达或主体的)口吃是,一种恐惧:我害怕马达即将停止。

机器的死亡:在人看来,这可以是悲伤的,如果一个人像描述野兽的死亡(见左拉的小说)那样来描述它。简言之,不论机器表现得多么冷酷无情(因为在机器人的形象中,它建构了最严重的威胁:身体的丧失),它仍然包含了一个愉悦主题的可能性:它的良好运作;当机器独自运作的时候,我们感到恐惧,当它运作良好的时候,我们感到欣喜。现在,正如语言的功能紊乱在某种意义上被归结为一个听觉的符号,口吃,机器的良好运转同样也被展示为一种音乐的存在:窸窣

窸窣是运作良好者的噪音。从中产生了这样的悖论:窸窣指示了一种限定噪音,一种不可能的噪音:一个完美地运作,没有噪音的事物发出的噪音;发出窸窣的声音就是让噪音的蒸发变得可以听闻;稀薄的,模糊的,颤动的事物被接受为一种听觉取消的符号。

所以,发出窸窣之声的是快乐的机器。当萨德如此频繁地想象并描述的情色的机器,即情欲的体位被小心翼翼地相互构接起来的诸身体的一种“智能”凝聚——当这台机器,通过参与者的抽搐运动,开启之时,它便颤动,发出窸窣的声音:简言之,它运转,并且良好地运转。还有,当今天的日本人在巨大的厅堂里让自己集体屈服于所谓“弹球盘”的老虎机游戏时,这些大厅就充满了小小弹球的巨大的窸窣的声音,而这样的窸窣意指着某种正在集体地运作的东西:游戏的(出于其他原因,谜一般的)快感,严格运动的身体的快感。因为窸窣(我们从萨德和日本人的例子里看到了这点)暗示了一个身体的共同体:在正“运行”着的快感的声响里,没有什么声音产生,引导,或突然偏离,没有什么声音被建构起来;窸窣是复多享受的声响——复多的,但从来不是庞大的(相反,庞大的群体具有一种单独的声音,并且是可怕地响亮的)。

那么语言——语言能够发出窸窣的声音吗?言说,看上去,仍注定要结结巴巴;书写,则注定要沉默,要区分符号:无论如何,为了满足一种适合其实体的享受,语言总是留有太多的意义。但不可能的并非不可想象的:语言的窸窣构成了一个乌托邦。哪一个乌托邦?一种意义之音乐的乌托邦;在其乌托邦的状态里,语言会被扩大,并且,就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听觉建筑,使语义的装置在其中变得不真实而言,我甚至要说,它失去了本性;声音的、韵律的、歌唱的能指将得到完全奢华的施展,而没有一个符号开始从中分离(在这个享受的纯粹层面上开始自然化),甚至——这正是困难之处——没有任何的意义被野蛮地解散,被武断地排除,简言之,被阉割掉。窸窣着,语言通过一个我们的理性话语所不知的前所未有的运动,被托付给了能指,它因此不会抛弃一个意义的视域:意义,未经划分的,不可渗透的,无以命名的,无论如何会被定位于远方,如同一个海市蜃楼,把口述的实践变成一个具有“背景”的双重的风景画;不是音素的音乐成为我们信息的“背景”(就像在我们的诗歌中发生的那样),而是意义成为享受的灭点。正如窸窣被归于机器的时候,是一种噪音之缺席的噪音,同样地,当它转入语言的时候,窸窣会是一种揭示意义之豁免的意义,或者——还是同一个东西——它是一种远远地把意义从一切侵略当中释放出来的非意义,而这些侵略在“悲惨、暴烈的人类历史”上形成的符号,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这是一个乌托邦,毫无疑问;但乌托邦往往是指引先锋派之探索的事物。所以,四处不时地存在着我们可称之为窸窣之实验的东西:如后序列主义音乐的某些产物(其重大意义在于,这种音乐赋予了声音一种极端的重要性:它影响的是声音,而不是音量,它试图改变声音当中意义的性质),某些无线电声音的研究;还有皮埃尔·居约塔(Pierre Guyotat)和菲利普·索莱尔斯(Philippe Sollers)的最新文本。

甚而,我们自己可以围绕着窸窣展开这样的研究,并且就在生活中,在生活的冒险中;在生活以一种绝对即兴的方式提供给我们的东西中。另一个夜晚,看着安东尼奥尼关于中国的电影,我突然在一个插曲的结尾,经验到语言的窸窣:在一个村庄的街道上,一些孩童,倚着墙,大声朗读,每个人拿着一本不同的书,但他们一起朗读;这——这以正确的方式发出窸窣的声音,如同一台运作良好的机器;对我而言,意义是双重地无法渗透的,因为我不懂中文,也因为这些同时发生的朗读的模糊;但我正在倾听,以一种幻觉的感知(它在接受场景的全部微妙上,是如此地强烈),我正在倾听音乐,呼吸,紧张,申诉,简言之,某种如一个目标的东西。这是它采取的全部吗——只是为了让语言发出窸窣的声音,以一种带着享受印记的罕见的方式,同时说话,这是我试图描述的全部吗?不,当然不:听觉的场景要求一种色情(在色情这个词的最宽泛意义上),冲动,或发现,或一种情感的纯粹相伴:恰恰是中国孩童的面容所贡献的东西。

我把今天的自己想象成黑格尔描述的古希腊人:他审问,黑格尔说,激情地,持续地,审问树枝的窸窣,泉流的窸窣,风儿的窸窣,简言之,自然之颤动的窸窣,为的是从中觉察一种知性的记号。而我——我审问的是意义的颤动,我倾听语言的窸窣,那种对我,对一个现代人而言,是我之天性的语言。

Vers une esthétique sans entrave (U.G.E.), 1975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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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指发生了什么?

三月 18th, 2013

罗兰·巴特

《伊甸,伊甸,伊甸》是一篇自由不羁的文本:它摆脱了所有的主体,摆脱了所有的客体,摆脱了所有的符号,写在一个话语的传统成分(言说者,被重述的事件,它们被表达的方式)会显得肤浅的空间(深渊或盲点)当中。主要的后果是,批评,既无力讨论作者,他的主题,或他的风格,也不能发现把握这个文本的任何方式:居约塔的语言必须“被进入”,不是通过相信它,成为一种错觉的一部分,参与一种幻想,而是通过在他的位置上随他来书写语言,随他来签署语言。

“参与语言”,在“参与行动”的意义上,是可能的,因为居约塔生产的不是一种方式,一种体裁,一种文学的对象,而是一种新的元素(它甚至可以成为宇宙起源学的四种元素的补充);这种元素就是短语:具有一块良好的布料或食料之品质的言说实体,一种从不结束的单一的实体,它的美不是来自它的指涉(它理应指向的现实),而是来自它的呼吸,中断,重复,仿佛作者正试图向我们展示的不是一系列可能的想象的场景,而是语言的场景,因而,这种新的拟态模式不再是某个主角的历险,而是能指本身的历险:生成它的东西。

《伊甸,伊甸,伊甸》建构(或者应当建构)了一种爆发,一种历史的震惊:一种更早的书写演化的整体,从萨德到热内,从马拉美到阿尔托,貌似双重的,但又以我们能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的方式,是合一的;它被聚集起来,被错位,被清除了历史的语境:没有故事,也没有罪(无疑是同一个东西),留给我们的只是语言和色欲,不是前者表达后者,而是两者在一种相互的转喻中被联结起来,密不可分。

这种在居约塔的文本中至高无上的转喻的力量或许预示了一种强烈的责难,它会发现其最钟爱的两片牧场,语言和性,在这里得到了统一;但任何如是的责难,它可以采取许多形式,将会被自身的激烈所揭示:它注定是过度的,如果它宣称要纯粹地谴责主题而非形式,反之亦然:两种情形都注定要把自身的本质揭示为审查制。

但无论体制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突变,这个文本的出版都是至关重要的:在文本保持其诱惑力的前提下,批评和理论工作的整个躯体将被带向前方:超出所有的范畴,一种无庸置疑的重要性,一个新的路标,一种新书写的起点。

皮埃尔·居约塔:《伊甸,伊甸,伊甸》序言,1970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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