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剑

二月 15th, 2014

雅贝斯

沉默的剑。沉默的裸。所有的沉默舞着一把剑,所有的裸,它的伤。
“我”的沉默内于其无限的言说。
在这“真理的地带”,死亡是法官。
审判。文本不过是那个无人逃避的难以缓和的审判。
作家和读者迷失于相同的词汇。
而大地裂开,而视野融合。
正是语言创造了风险。

“不论我多么习惯了观察自己,不论我对这种苦涩静观的喜好是多么地狂热,无疑有逃避我的东西,并且很可能是最显而易见的东西。视角就是一切,从我自己的视角画下的关于我的肖像总有可能在黑暗中留下一些细节,这些细节对其他人而言必定是最不能容忍的”,米歇尔•莱里斯写道。

黑暗的嘴!掠过深渊入口的剑。从不被说出的,不可说出的。我们会采纳空虚吗?我们无法反抗缺席。但战斗就在内部,在空无的皱纹里:皱纹挨着皱纹,中空挨着中空。
从不被说出的:那是中空?不可说出的,不可把握的皱纹?精致的,平行的线,透彻着你的延伸。
我们任自己被携于虚无,被拖向虚无。词语之间的通道,水域之间的通道,但不搅动它们,只是唤起相对的兴趣。
言说,为我们自己,对我们自己。讲述,讲述我们自己。一种失控的力突然掀起平静的海。
问题和回答不是出自一种认识我们自己的疯狂欲望吗,不是出自一种推倒我们周遭之墙的不懈的决心吗,怀着最终战胜沉默的希望——仿佛我们可以,仅仅带着我们的声音,填补空虚?

“自从我们已在对话之中……”荷尔德林写道。
一个为黑格尔所沉思并评论的诗篇:
“在所讨论的情形里”,他宣称,“为了真实地,真正地是一个人并如其所是地知道他自己,人必须把他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其他的人。他必须让自己被其他人所承认(在极端的、理想的情形中,被其他的所有人承认)。”

因此,他人是我们的镜子,法官,审判,宝剑。
词语没有可能的庇护吗?它全然是它自己,只当它被暴露。
它只能依仗它所挑战的他者之词来度量自己。

那么,对自己书写真地是书写吗?为自己言说真地是言说吗?的确,没有人孤身一人,而自言自语,毕竟,只是天真地繁衍着一个人生死的故事,它从头开始重复同一个故事的最小的细节,每一次,都为了一个不同的自我。简言之,一种数点的手段,数点我们的自身,重新数点我们自身。

书不总是向一个未知读者的好奇敞开吗?
公开这个对话意味着承担一切书写和一切言说所固有的风险。

我们已被阅读,已被倾听。我们再也不能躲避审判。不论是什么审判,我们的意识从此都依赖于它。
我们词语的重量从来都只是其世界的那部分重量。

因此,文本留存而无对象;词语,回撤而无回响。未来在河流的对岸,在太阳中,游戏。
海吞没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唤,所有的尖叫,那不把它澄清的。来自异域的无名伙伴拥有巨大的特权:跨越书所抗拒的距离。因为书不在其词语的外部寻求庇护,而是在词语当中,隐匿于其诸心的心里。因而,书总引向一本仍待发现的书。

如同思想,真理——或我们误认的真理——不是媾合的产物,而是相反地,是格斗的产物,是在不断的运动当中,同一种野心勃勃的、傲慢的、敌对的真理或思想的粗野的格斗——那更加炫目的,只因在其难以察觉的,突如其来的错位中,它才可见。

如果我们并不畏惧这不可避免的格斗,这种同他人的残酷而关键的直面,那么,自传不是(不顾作者天生的沉默寡言)迅速变成了某种自鸣得意的实践吗?
我们遇到的总是他者。疯狂或许只是一种无言的解决,以一个摆脱人或世界的独一之词的名义,来消灭他者。
词语是双重的。在这双重性的中心,它被检验。

每一个文本,每一个话语,见证他者的最终胜利。他将总在我们之上统治,而我们很可能用书写来逃避其令人厌烦的支配。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会把书写视为一种解放的行动,但它解放作家只是为了让他更加屈服。

因此,没有他者,就没有终点,没有到期。我们每一次,在他脚下,奔溃,我们无法进一步追求一场我们身外的冒险,无法维持一种思想,一种话语,它们过于宽广,以致无法和谐一致,无法得出某个普遍的结论,普遍的结论无非是痛苦的不全,是悲剧而致命的无所定论:所有的作品都是如此。
在每一次启程中都有抵达。既不是被预见的时间,也不是不可预见的绵延,被取消了的旅程。
我们只能在时间中被阅读。书写的时间是时间之外的一个时间,但它被时间所吸收并变得如此清晰可辨。
而以逃避时间为目的的私密的日志,恰恰是为了在时间之外保存词语,从这个角度看,它不也是逃避他者的至高尝试吗?
但如果它们总属于一种在自身之上被折叠起来的力量,又如何定义它的界限?
词语,自在地,只是一个洞。

真正的对话在光天化日下展开:同词语的对话,同我们之邻人的对话。它是米歇尔•莱里斯意义上的自传的实体,并因它而不朽。
那里,一个人在沉默的无限的边缘追问自己,一个让生与死获取完全之意义的边缘。诡计是一场影子游戏,隐秘的交谈。我们在正午诞生并死去。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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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状态

十一月 28th, 2013

雅贝斯

“我总已经比其他所有人更多地发觉,不用代词‘我’来表达我自己是痛苦的。并非它应被视为一个特别之自豪的符号,但对我而言,‘我’这个词是世界在果壳中的构造。”

——米歇尔·莱里斯(Michel Leiris),《曙光》(Aurora

让一只从巢中跌落的鸟的赤裸和尖叫的世界,同语言之冒险的魔法世界相一致。这明显是我在一个距今遥远的时期所说的最后的话,那时,我首先在同一页上写道,我相信有必要让词语之间的琐碎的游戏,同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相一致;接着,我表达了我的意志,即要从这种对词语的态度中得出更加强烈地生活的手段以及生活的法则。如此的反思明显肯定了一种现实主义,但同样明显地让道德服从诗歌,因为正是在一种对词语的态度上,我意图找到一种更加丰富之生活的生产线和源泉。道德=游戏的法则,即没有它就没有游戏的东西……”

——米歇尔·莱里斯,《纤丝》(Fibrilles

“发生了一种从他到我们的移情,它可以让这持续的声音变成我们自己的声音,可以带着一丝的勇气,把这无情的眼睛对准我们自己,而作者对生命之牺牲品的善意的支持变成了一种对牺牲的无条件的拒斥。”

——莫里斯·纳多(Maurice Nadeau),《米歇尔·莱里斯与化圆为方》(Michel Leiris et la quadrature du cercle

“斗牛提供了一种悲剧艺术的典范,在这种悲剧艺术里,一切都依赖于一种偏转和一道创伤的肉体可能性,而从斗牛,我们进入了情色,因为其中的一切都在一道类似的创伤之中心发生,如果一种撕心裂肺的完满的首要角色的确真地在爱的行为中再明显不过了的话。”

——米歇尔·莱里斯,《斗牛之镜》(Miroir de la tauromachie

I

按创伤的尺寸。
按出格的游戏的规模
带着我献给脊椎的是。

一个身体。
四处,同样的身体
鞭打,
残损,
杀戮。
四处,无政府的状态
……属于歌声?
……属于肉体?
……属于神经?
……属于墨水?
属于唯独的一个身体。

书中
字型的身体
和世界里
一个人的身体。
被废除了的边界。

孩子的身体,
成人的身体。
抵达成年,
跨越身体。

一个为了灵魂的女人;
为了一个已死灵魂的
一个已死的女人。
哦,被追捕到的孤独。

创伤的身体
按一个受致命伤的身体的
出格的尺寸。
而血?
不流的血是什么?
或许,一种太多的颜色。
这颜色被白昼讲述。
这颜色萦绕着黑夜。

一个女人—文本。
一个文本—灵魂。
写在了身体上的世界。

……“我”的这一痛苦的缺席,“我”的在场改写了面孔,
生命,
和废除它的
年纪。

书剥夺了自身的
这样一个行动。

*

钥匙一旦被找到,就可以打开所有的门,
当然,除了,它自己的门。
这是钥匙的本性。
它就是钥匙。

钥匙的本性同时是词语和遗忘。
一个被遗忘的词逃避深沉。遗忘没有边界。
他记得一切。他写下一切他记得的事情;但他冒着更深的风险忘掉一个或几个的词。

一本完整的书最终留下的是一个裂开的洞,
睡者的眼睑覆盖着同样的黑洞。
沉默之词如同杀手。

深渊中伸出的手试着书写。但写什么?用什么样的尖笔或其他适合的笔尖?在什么样的材料上?在空虚中裁下的空气的什么样的矩形上?

什么?——未来之词,被紧紧压迫的未来:合法之未来的正在死去的过去所追问的问题。

激情
意味着抹除。
它是如此精确。
它消失。
不隐藏任何什么
意味着再掩饰一些
——并且不止一些。

沉默既不在开端,也不在结尾。它是之间。
重轭之下,
词语遗弃词语。
它劳作,为了不存在。

词语不存在的地方,他——疯子——翻找一个词。
无尽的忏悔变成了眩晕,黑洞,
返回,
如所有的光熄灭,
回到号角的复仇,创伤。

从创伤到创伤。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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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痫

七月 28th, 2013

莱里斯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感受,运动,说话,而不太注意言语的奇怪之处,也就是这样的事实:言语既是共同理解的模式,也是我们私下沉思的导线。

我们的社会生存所要求的日常交流得以实施的这相同的语言,一方面,指向了外部,另一方面,则是我们远离街道的喧嚣,寻找我们最特别、最深刻之财产的时候,从旁边悄悄经过的大路。

除了被话语的各个元素当作同他人之交流的货币而占有的词语的流通价值,交换价值外,还有当我们勘探自己最秘密的沉淀并把它变形为诗歌的时候,我们每个人出于自己最内在的,最不公开的目的,在使用词语的过程中指派给它们的个人价值。

语言的这一双重的本质——如同这一对自相矛盾的需要:一方面要把它们推向同他人的完全交流的明媚阳光,另一方面则引诱它们进一步地坠入黑夜——在很大程度上,是以诸多诗人为代表的痛苦的根源。一旦明白它们被如此地划分,我们就不应惊讶其中的一人时而在词语的狂流中吐露自我,如一个醉汉或入迷的女祭司,时而又在一张非人的面具后消失,如一个癫痫病人紧咬牙齿,口吐白沫地倒下。

Haut Mal, Paris: Gallimard, 1943)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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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焚毁卡夫卡吗

七月 27th, 2013

莱里斯

除非是纯粹的倾诉,是一个人所感受之物的分享,或者是创造新结合的想象力的自由游戏,不然,所有的文学(在我们已经抵达的历史之点上)对我而言似乎是无用的,如果它不尽力丰富人们潜在的自我知识。在这个意义上,本真的作家是这样一个人,当他写作的时候,他最为清楚地知道他自己,而当他在出版的书籍中出现的时候,他便教导其他人通过他向他们传达的,关于作品已经允许他——首先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强化或阐明的特殊经验,更好地了解他们自己。

所以,这一类作家,就像一位纯粹的抒情诗人或发明家,绝无可能屈服于社会或政治的命令,不论它们是多么地有理。由于书写的行动对他而言是一种突然醒悟的手段,他必须(在道德的还有审美的层面上)拒斥一切类型的先验性,以便,可以说,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工作。很显然,他在一种特别的意义上服从的命令,无论如何可以在他的书写中被人找到。但如果他不想歪曲任何东西,他就必须努力地,尽其可能地忽视它们,或者把它们当作既定的事实,就像他本人的特征一样,连同其内在体验赋予他的其他的任何元素,一起开动起来。

当我构想作家之使命的这一观点时,我自然地感到,自己与装腔作势的乐观或深思熟虑的忧郁,格格不入。我的经验就是它所是的样子;令人鼓舞或令人压抑,我把它首先归于自己,以让它对我还有别的人,显得更为清晰,更易于觉察。

至于焚毁卡夫卡,我至今看不到任何人会梦想着做它,除非是希勒特的跟随者。在我所说的意义上,一切本真的书写都不会产生任何的东西,除了人的解放,因为让我们时刻麻痹的东西乃是我们面对自身之境况的无能——不论是因为智性的缺乏还是因为懦弱。

Action: Hebdomadaire de l’independence français, no. 93, 1946.)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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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冻

五月 17th, 2013

莱里斯

自然现象构成了一个当我们忘却自身之表达的时候,得以借用的巨大的符号系统。谁不曾听过“晴天霹雳”,“一线曙光”,“茶壶风波”(大惊小怪),或“一阵骂雨”(破口大骂)?

不论这些意象中的绝大多数多么为人滥用,其中的一个仍然能够打动我们,因为它是如此残忍无情地简明,一个,事实上,带着一种描述灾难的仓促,弄糟(bâcle)了的意象——这就是“解冻/崩溃”(débâcle)一词。[1]

左拉曾在一本以它为题的作品中用它来描述1870年战争,而它也被通俗化为财政崩溃和金融崩盘的特指,这个词,在今天依然强有力,甚至比以往都还有有力,因为在当下的情境下,它能够显现为预言性的。

事实上,今天的生活被束缚并冻结在了工业的厚冰当中,那会把我们变成一具具的死尸。真正人性的关系之流一动不动,死寂,寒冷正在扩散,空气凝固,恰如多少可怕的老人乐于回想的1870-1871年的冬天,固化的塞纳河献出了它的背部,它那由变硬的河水组成的脊椎,对卡车、汽车以及徒步行走者的通行而言,我们敏感的河流正变成一条条动脉,充满了寒冷的、冻结的鲜血,它们成了顽固的微生物居住的街道,在事物这样一种状态之中,除了经济的原因,就没有别的存在之理由,扭曲的社会关系脏如虱子,比蔬菜农场的卡车或挤满了人(他们的面孔必然卑贱)的大巴的全部负荷,更难用我们的脊柱去支撑。我们是寒风的囚徒,正如木乃伊是其僵硬绷带的囚徒,如可耻的中风病人一般做着鬼脸,我们没有挪移,我们仍一动不动,我们甚至再也感觉不到,我们自己,可以说,就是“一块块的木头”,我们无所希望,哪怕是一次解冻……

如果河流将要溶解,那会是抚慰我们的交通的终结,这用重轭压弯我们并让我们比恶魔的奴仆更加悲惨的细微算计的奇异循环。为了从我们正腐烂于其中的这个工业储藏室里出来,我们和我们生锈的前祭司们——锈如雷什奥芬骑兵的古老军刀——我们心脏的血液,肌肉,和皮肤将不得不回归其自然的状态,同时恢复其所有原始的暴力,洪水时节的暴力,冰冷的结晶,还有浪潮,来分断所有的农村,不管是休耕地,田野,城镇,还是村庄,淹没一切当其穿过并最终蒸发的时候,毫无人性可言的东西,如此,这场反叛旋即变成了一场防御,当它首先粉碎了与之敌对的外部势力,继而通过变成一阵化学蒸汽,摧毁了自己之后,其最终的结果,就是绝对地湮灭一切东西


[1] Débâcle一词的基本的、具体的意思是“浮冰的溶解”;因此有冰和水的比喻。与此相关的bâcle意味着“堵塞”“搞砸”“弄糟”。(英译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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