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骑士与日常蠕虫

十月 27th, 2014

福柯

索贝尔:当我第一次在德国观看影片的时候,我仿佛被女巫的魔咒镇住了。我被打动了,因为我有点熟悉德国,熟悉它的文化。我心神不安。我认为这部影片有某些倒错的地方。事实上,每个人都对它有些怀疑。你的反应是什么?你是否对自己说:“这就是需要做的!”

福柯:不,因为关于1930-1945年间发生的事情,要做的不止一件,有一千件,有一万件,没有限定。沉默的斗篷,出于政治的原因,当然已在1945年之后遮掩了纳粹主义,以至于一个人不得不提出问题:“那在德国人的精神中成为了什么?那在他们的心里成为了什么?那在他们的身体上成为了什么?”它注定要成为某种东西,并且,一个人有些焦虑地等着看它如何露出隧道的另一头——用的是它即将显现的神话、故事和创伤的形式。西贝尔伯格的影片是一头美丽的怪物。我说“美丽的”,因为那是最打动我的东西——或许就是你说影片的倒错性质时心里所想的。我不是说影片的美感,对此我一无所知。它成功地从这段历史中汲取了一定的美,而丝毫没有掩盖其肮脏、低劣、照常地卑鄙的方面。或许,它就是在那里抓住了纳粹主义的最迷人的一面,抓住了卑贱的某种强度,平庸的某种光彩,那无疑是纳粹主义所施展的巫术之魔力。

索贝尔:当我看影片的时候,我自己有一种奇怪的感受:我惊讶地发觉,年轻人把纳粹主义体验为一个乌托邦,一个真实的乌托邦。我认为十分重要的一点在于,西贝尔伯格没有进行判断或谴责,而是让我们意识到一个事实,即一个在传统的标准看来“中规中矩”的人,也可以是一个纳粹分子。

福柯:西蒙娜·薇依说过几年前电视上播放的一部关于夏娃·布劳恩(Eve Braun)的影片,她说影片“让恐怖显得平庸”。这是完全正确的,这部由法国人拍摄的关于夏娃·布劳恩的影片显然因那样的事实而让人瞠目结舌。如今,西贝尔伯格的影片反其道行之;它让平庸显得卑屈。它在三十年代欧洲人每日的某种思维方式、某种生活方式、某些白日梦的平庸中,展现了耻辱的潜能。在这方面,它和西蒙娜·薇依所正确地谴责的影片截然相反。我希望最终有可能把夏娃·布劳恩的影片嵌到西贝尔伯格的影片中间。前者似乎是由一张老式的、得当的、愉快的、令人厌倦的明信片制成的,它描绘了三十年代一个正在度假的值得尊敬的欧洲中产阶级家庭。而西贝尔伯格影片的价值恰恰在于说出:恐怖即是平庸,平庸在其自身内部承担了恐怖的维度,恐怖和平庸之间存在着一种可逆性。悲剧文学和哲学的问题是,天启四骑士会被赋予什么样的状态。他们是等待世界末日来临的放纵而黑暗的英雄吗?他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带着什么样的面容,突然出现呢?瘟疫,战争的大屠杀,饥荒?或者,他们会是我们所有人头脑中的四只小小的蠕虫,深藏在我们的脑袋深处,深藏在我们的心底?

我相信,这就是西贝尔伯格影片的力量。它完成了一项使命:首先将1930-1945年间欧洲所发生的事情展现为天启四骑士的来临,然后令人信服地表明了这四个骑士和日常蠕虫之间的一种,可以说,生命的血缘关系。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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