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阙,风景

六月 6th, 2015

利奥塔

黑白

在这里,光颠倒了它同眼睛的关系。它没有让眼睛看见世界,它让自己在煽动的或拆解的物中间被人看见。在视觉的领域下面或外边。光子照相(autographie des photons):我们看见了字迹(graphisme),不是它理应涉及的对象。无对象的摄影(photographie)。

随后,主体——它往往通过凝视确保了它对可见者的掌控,把可见者变成它的“领域”——在休假中找到了自身。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摄影。它们是干净的,但它们没有展现任何明确可辨的东西。

相机被认为复制了眼睛的视觉机制,并在眼睛的位置上运作。这就是为什么,摄影被当作了视像的复制,如同文档。

但这里,一个人可以说,相机(camera)在光学几何学的法则底下运作。的确,如一只眼睛,因为作品是十分可见的,但一只眼睛并不用光来调节,来让环境适应它的敏感性并允许人体控制它、回忆它。在视觉的调节里,光因为这个实用的目的而被驯化了。

巴塔耶(Bataille)曾说,真正的诗歌在于一场以词语为祭品的献祭(sacrifice)。诗歌把词语从我们相互说话的时候,我们(或我们相信自己)对它们的使用中移除了。它消耗词语而不累积收益(我们的“互动”……),它献出了词语,让词语服从语言的力量。

科琳娜·费里皮(Corinne Filippi)的摄影是一场对光子的献祭:她让光子服从其充满能量的精魂,其目的绝不是照亮人的视野。

在她手中,光学的装置只有接近一道门槛,才服务于眼与心;在那道门槛上,驯化的光学变成了无,被点燃或被淹没。这件作品明显源于并要求一种视觉的操练(exercice visuel),那是依纳爵(Ignace)通过一种神操而沉迷于耶稣的意义上的操练。

这颠倒了的光制造黑暗。光子在黑夜的中心旅行并舞蹈。从近处,从远处,通过把捉一个(如恩典一般)无法预见的冲击,艺术家操练了自己,也操练了我们;那冲击的对象是一面玻璃,一个钟,一只电灯泡,一个聚光灯反光罩,一个装满水的箱子,一个在植物园深处或在谷仓墙板的射线下闪耀的未知对象。一条金枪鱼的被砍下的头部也提供了某种怪异的反射。

我不该命名这些对象。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曾是什么)在何种意义上有助于这些摄影所包含并召唤的视觉操练?我们准备纠正这一操练对它们施加的扭曲吗,或者,我们准备在它们该被消灭的时刻试着认出它们吗?

但我们不禁纳闷它是什么,它再现了什么,因为一台相机所拍摄“图像”,在本质上,要求解释。光学仪器本身难道不像一个对象一样可以解释吗?它是光的物理学和视觉的生理学的产物。它产生了我们称之为图像的对象之对象(objet d’objets)。艺术家会讨厌这个词,但对象性是她的相机所固有的。理性有权知道摄影再现了什么对象并且它们经历了怎样的扭曲。理性回避谵妄。

从失去把捉到重新把捉,反之亦然,凝视(regard)的摆动不可避免。在这摇摇欲坠的路标,门槛上,可见者迈向了纯然的视觉,没有指示物,抵制这一步。这就是操练的从不被跨过的门阶,还有它的暴力。

只有我们从中一无所见的时候,科琳娜·费里皮的摄影才被看见,但这其实是不可能的。我想要分辨。在我的凝视的帮助下,对象试着重新建构自身,如同那让它们稀释的晦暗里,一个个的凝块。光是神秘的,因为它从不让自身被人看见。超乎存在,柏拉图说。它是黑夜(la Nuit)。但它从未点燃物的末端,就像天空中那些作为星辰的碎片。求知的欲望紧抓着它。

科琳娜·费里皮的黑白作品固定了缺席与在场的痉挛。享乐的踪迹(traces de jouissance)。

彩色

大尺寸的作品看似更加柔软,无疑是因为它们被印成了彩色并且它们的尺寸赋予了它们一种更大的安稳。

色彩总让我们愉悦。这是一个恋人的手:蓝色,它排斥我们,红色,它吸引我们。它让身体按自身的喜好舞蹈。

一个电灯泡变得镉黄,在容器里触摸它的液体被加热成朱红。它是一幅简单的摄影,一如既往地被直接地拍摄,但它铭刻了热度。冷支配了大型的蓝色作品,全部的寒,白冰,冻结的水或正被冻成绿色的水,天空,极北的土地,蓝色,夜晚,一阵留下垂直尾迹的液体的雪,树脂玻璃的浮冰——我们等待终结,太阳死亡。

我在人性化,我在叙述。这是色彩和尺寸的错误。事实上,相比于黑白,这个系列不是不那么非人吗?它更加倒错,它把梦给予了整个的身体。

它不再是一种操练。它也不是一种昏睡。艺术家说,“它发生了。”“它”是什么?一如既往地,在可见物当中不被期望,不为视觉而准备的东西。

引诱作为奖励而到来,快感也是如此。例如,随同贯穿某些底片的褐色的蜂巢状的标点,或随同晦暗的光中安静地发亮的褪色了的青铜。

如此的安详是欺骗性的。它引发的迷狂才是自然的。有时,我们恰好在一瞬间得到祝福,不久就遭受诅咒。然后,因为某种奇怪的必要性,一片风景展开:既温暖,又寒冷。所以,我们把这样的状态称为自然的。

我遭遇科琳娜·费里皮的彩色摄影,如同遭遇陌生的、未知的,但又可以居留的位置。在她的黑白相片里,她寻找黑夜的终点。存在和存在者的巨大交媾没有产生风景,而是产生了晕阙(syncope)。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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