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传说

一月 26th, 2017

雅贝斯

他把他的书献给他的老师,老师读完又重写了一遍,把它接着献给他的老师。
老师读完又重写了一遍,重复其弟子的姿势,把它接着献给他的老师。
老师读完又重写了一遍,同样在意其老师的评判,匆忙把它献了过去。
老师仔细地读完,发现他的教导成了四位弟子的众矢之的,把它扔进了火堆。

*

对吹嘘其幸运的富人,智者说:“我为你的贫困感到可怜。”
对悲叹其不幸的穷人,智者说:“我为你的富裕感到高兴。”
由于他们都不明白他的话,智者又对富人说:“你的富裕让你目盲。在你看来,清晨就是浓厚的黑暗。”他又对穷人说:“在你的泪水后面,你的目光如此广阔,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就会在你眼中求得庇护,在其完全的可用性里安家。”
他补充道:“上帝的贫困在于,他的造物可以用如此自由而空无的眼睛去观看,乃至于拥抱天地间对之呈现的无穷财富。”
“但我饿了”,穷人说。
而智者哭了起来。

*

当一位弟子声称神圣之书或许没有人们相信的那般完美时,他的老师回答道:
“关于上帝的困难在于,我们无法真地知道他是全然地活着还是全然地死了。
“这‘全然’中就有他的神秘。”
他补充道:“如果他死了,我们就必须接受他的书是独一无二的,并以此来阅读。
“但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就有权把他的书设想为一部为其他作品铺垫道路的最初之作,而我们的阅读也只能相应地发生调整。”

*

“仍有一些问题”,一位评论者说。“首先:
“如果上帝不是独一无二之书的上帝呢?
“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在其他作品里寻找神圣之言了。
“但谁敢冒这风险?”

*

“如果上帝之言尤其意在让我们冒此风险呢?”
“啊,倾听,眼看沉默绽开并折回自身。这或许就是神圣的讯息。”

*

“或许没有什么神圣之书”,另一位评论者说。“这意味着向一本空白的书献上无条件的神圣忠诚。”

*

无物完美。一切有待完善。
未来成就并毁灭我们。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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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泉的语言,标靶的语言

一月 9th, 2017

雅贝斯

思考沉默,就是以某种方式,使之喧哗。

沉默并非语言的缺陷。
相反,它是语言的力量。
无视沉默才是言语的缺陷。

“什么是你自己的?”
“一口气息。它把我献给了死亡。”

与其依恋感觉,不如依恋那塑造了词语的沉默。
你将进一步知晓它,知晓你自己,两者,不过是纯粹的聆听。

书的喧哗:被人翻动的一页。
书的沉默:被人阅读的一页。
仿佛从沉默到沉默的转化无需呻吟便可实现。

喧哗无声。有时,它的虚弱使之难以承受。
沉默是孤独的天地。它急需耳朵的机灵和敏锐。
这就是为什么,想让我们不惜一切地听见我们的耳朵吃力地察觉的东西,是如此地痛苦。

书写是沉默的行动,它将自身完完整整地献给阅读。
“正因上帝的一切姿势都沉默了,它们才被写下”,一位智者教导。

1

有些书“大肆喧哗”,有些则默默无声。
前者是陷入声嘶力竭的微不足道,后者也微不足道,却始终不可还原。

书写意味着在白天和晚上看得一样清楚。
鹰与枭。
晨光中的鹰:作家;夜幕里的枭:言词。
融入同一道无限的目光。

声音,如同气息,界定了言语的空间。外在的空间。生命的空间。
言词的空间是书的无界的空间;自它从黑暗里浮现,夜就与日结合。
哦,幸存。

“言说”,他说,“就是迁就不可交流者。书写也是如此,但它被不可交流者折磨。”
他还说:“思考,就是随思想漂泊。”
“思者知道,道路是他仅有的财富,而未知,是他唯一的将来。”

他已写下,“要是有人问我,在所有的奥秘里,哪一个会永不被看透,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显而易见的那个。”

2

双头连体婴:思与诗。

一切皆为思想。诗歌也会是一种双重感官的表达:心与魂。登峰造极的言语。

诗在诗中运思;思,则四处,邀请思。天花板上悬着的吊灯或掠过海面的光束,它们都处在一切不可预见之事的中心。
封闭的宇宙——深处的飞地——属于我们的信仰与我们的怀疑。唯有拯救是出路。

诗歌,作为直觉的光亮,以轻薄的阴影,笼罩了词语,为了与它们一道迈过诗被写下的那一日的门槛。
没有什么神秘,迟早,不被解开。

诗人在诗中运思,陷于诗歌为他招致的激奋;思者,则落入诗歌给他思想留下的不满。

正如为思而思,或如为爱而爱,诗,只能由诗来拯救。

3

“你想离开。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既无泪水,也无欢笑的回忆。”
女性的声音,我故乡的声音,多少次在遗忘中被揪住?
再度离去的人,行囊中,只有一本未尽的书。
哦,我的挚爱。

一位智者说道:
“对于我们,既无启程,也无回返。
“只有书中漫长的艰苦跋涉。”

4

生产虚无。
使之闪耀。

如果,虚无之后,藏着一个文本?
无的文本。
我们所有的书?

我们呼吸,我们阅读。
节奏如一。

书写的语言,是否有可能,同时外在和内在于语言;是否有可能,从平凡之舌中,自在地抽出一种语言,并在语言的彼岸携带这语言,那里,它只找得到自己,面临着无限,却始终处于那被它穷尽了一切可能性的语言的中心?
你对那些对你述说的人述说;你在孤独中写作,唯有词语与你相伴。
无疑,书写之词把其独一性归于两种孤独的这场对峙。

众所周知,存在着母语,我们学会说出的第一种语言。
携此自明之理,我们能够声称,存在着“母文”吗:一种共同的书写,我们摸索的第一张纸页?
但孩童的最初书写是书写的见习,毫不关心始源文本的发现:那个文本生成了所有有待书写的文本,虽难以捉摸,却不停地纠缠着我们。
作家的使命:读到隐藏的东西。
字文的紧张。

我们可以谈论一位同胞:“他跟你我一样说话。”我们能说“他跟你我一样书写”吗?
不,因为在书写中,在书写的过程中,产生了别的某种几乎不被注意的东西,某种神秘的,或许极其古老的东西,它被匆忙肯定自身的口头言语所误判。
或许,书写,恰恰意味着,推迟那一肯定?
我们在两种弃绝之间书写。

用其语言之词,一位作家锻造出新词,不是新奇之词,而是融入其血液的词。他找到了第二种语言,那种语言,可以肯定,其全部的纤维,都扎根于第一种,但此后,就属于他自己了,哦,悖论啊,它不属于任何人。因为作家的语言只想成为书的语言,成为一个解放之词的瞬间的和绵延的语言。

只有在其对象附近,在人们认为它直接表达了的东西附近,才能听到口头的言语。书写,则要离得更远。前者言说并沉默。后者则一直担心还有别的要补充。前者封闭并揭露它已捕获之物。后者鼓励言语超出自身,以便接着包围其炫目的展开。

不能把语言的明晰混同于文本的清楚。
前者闪耀在外;后者光亮于内。
流动的边界。

甩掉手里的废牌。

比起通常的词语,一位作家的词语拥有更多或更少的优势。其精度就在于这更多或更少:它们,有时是作家补充的东西:幻见,大胆的挺近,梦,魅影;有时是他去除的东西,并且是出于他自身的匮乏,出于其他词语试图去还原的无限之空虚。所以,书写总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词,那就是拯救;而作家,只能在未来表达他自己。

不要以为一种回撤的书写是替一种被动的书写撤回另一种书写。
文本生于词语,亦死于词语,但如此的死,我们一无所知,只知它是一切言语的后代。

“被人刻下的词语侵蚀它所刻的东西,不管那是石块还是铜版,好让自己,反过来,遭受侵蚀。
“饱食了墨水,它让纸页痛饮,然后与之死于干渴。”一位智者说道。
他接着补充:“书对书的信仰,有一个姊妹,哦,干渴,对水之复活的顽固信念。”

“你可注意到这些沙孔?”一位智者告诉他的旅伴。“它们是已知最古老的词痕。
“正是风挖出了它们。”

言词(verbe)的春天。芽型(vernation),哦,叶上萌芽。
字文的秩序内在于词语。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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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17th, 2016

雅贝斯

寓所的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发觉自己难以起床开门。

一位年轻人来到我的卧室。“我是邮差”,他说,并试着递给我一封信。

他注意到我无法抬起胳膊,他说:“我把它放在你床对面的小椭圆桌上。”然后,他消失了。

数天,数月,或许数年后,我再次找到了它。

我打开它并在纸片的顶端读到:

L. M.

(我想到了[LIVRE]。死亡[MORT]。其词首的大写字母刚交到我手中。)

再往后:

“这是一切阅读的终结。”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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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

四月 1st, 2015

雅贝斯

白与黑的焦虑:灰。

没有时间变黑的词语,它们的转变如此迅疾——你称之为点画。但它们仍在纸上留下了这个灰色,朦胧之色,模糊,熟悉,如此地亲近我们闭着的眼睛。

……瞬间之思,陷于飞行。灰色,它们的阴影,交织着尘埃,绝不知那曾是至深的夜。

“若一个书写之词突然从闪耀的黑变成了灰,那是因为纸页的无限让它失色。
“哦,透明!”他说。
他补充,与其说是对别人,不如说是对他自己:
“透明,啊,那里有奇迹。”

烟。烟。天空是灰的。如大地,如海水。
阻止黑夜加入白日,一个史无前例的死亡:世上的全部灰色,放大了它。
悲痛!深渊!
我们当中有谁能描述那藏在烟里的东西,虽然我们知道自己已然看见?什么在其自身的深处,被其萦绕的在场所标示,又顽固地击退了我们的眼睛?
灰烬。灰烬。
啊,只爱那只为它自己而活的,以便不被那正死着的,过快地带走。

“幽禁——哦,让人瘫痪的黑暗——人如何获得上帝的太阳之词?
“你应打破封印之书。
“在连微光,连我们的阴郁之词也没有的地方,上帝,升起的光,又怎能在他的路上逗留哪怕片刻?
“只有寥寥数语把人与上帝分开。”一位圣人写道。

灰是开端中的宇宙。

“如果你足够长久地凝视任何的存在,物,星辰,花朵或石头,你最终会看到内部的空无。
“眼睛的疲乏或视觉的巅峰,这不重要。
“空无已被目睹”,他说。

有限:一切不复。
无限:一切更多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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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或焦虑的诞生

三月 20th, 2015

雅贝斯

就这样,随同缺失,
焦虑诞生。

一个坠落的苹果——来自夏娃曾采摘过的同一个枝头——继续在被伐倒的树木脚下腐烂。
腐烂之果。它的名字:焦虑。

面对空虚的空虚之图像。
啃着苹果,夏娃可知她正噬着灵魂?

如果书是一个缺失之词的唯一无限的记忆呢?
缺席就这样对缺席言说。

“我的过去为我辩护”,他说,“但我的未来仍然逃避其篮子里的分类。”

想象一个没有后继之白日的白日,一个没有先行之黑夜的黑夜。
在无中想象无物和某物。
如果你得知,这小小的某物就是你呢?

而上帝创造了亚当。
他把他创造为一个人,剥夺了他的记忆。
没有童年,没有过去的人。
(没有泪水,没有笑声或微笑。)
从无而来的人,甚至无法说出这个无的一个部分。
上帝可曾有一刻想过,他要把他未来赋予其他一切造物的东西,一下子从这个人身上剥夺?
亚当,上帝意志的虚无之子,无缘无故的仁慈之果实,
未等成熟便成熟了的果实,未等生长便枝叶茂盛的树木,未等无中生有便完成了的世界,但只在上帝的心中。
人怀有奇异的思想,他的生命就依赖于它。
人被束缚于空无,被束缚于一切缺席的缺席。
过去让我们安心。没有安全感的人,被交给了谁?被交给了什么?
人没有光,也没有影,没有起源,也没有道路,他没有位置,除非那位置有一部分外在于对之冷漠的时间。
事物必定如此感受。但它们甚至无疑有它们的物之记忆,回想着木头或钢铁,泥土或理石。回想着将让它们化身为物之理念和知识的缓慢进程。
哦,空虚!无物可依,无物可靠,这是焦虑吗?
时间塑造我们。没有过去,没有当下,“我”不可想象。
成为父亲、母亲还有他自己的完全意义上的孤儿——在肉体和精神之体验的那一刻,我们不是产生了吗?——对他而言,看和听能是什么?说和做能意味着什么?一个词语有怎样的重量,未来又有怎样的回响?它对他有何好处?他能从任何的姿态中期望怎样的满足,怎样的安抚?
发现,相遇,惊奇,失望,怀疑?或许吧。但关于其他怎样的途径,回应何种不可比较的内在之问题?
关键在于受精卵,卵细胞,胎儿。
神秘和奇迹。
有所孕育的遗忘。它推动我们以灵魂和精神的名义倾听灵魂和精神。它帮我们清出意识的各条道路,为了学会和忘却,为了接取黎明或黑夜所奉献的东西,简言之,为了每日地创造我们自己。
我不存在。我所是的一切是生命已然允许我成为的人。
我因此存在;塑造的我,是最好的,也是最坏的,是我所爱的或我所逃避的一切,是我所获得的或我所失去的一切,是因生命的老去而任其支配的分分秒秒。

夏娃从亚当的睡眠中产生,因上帝的意志在他身旁醒来。她,同样,一个没有童年的女人,不曾看着自己的身体生长并发育,她感到她的心灵打开了,放纵一切淫乐的性欲或与之斗争。
他们看着彼此而不说一句话。他们能说什么?他们只能观察,只能学习他们的差异。

厌倦的日子,紧随不安的日子。还有,焦虑的日子。
他们是上帝的玩物。一起生活,却无法从彼此身上得到任何。活着,却没有生存的界石,甚至没有一幅图画,没有一幅肖像证明他们的真实。
只有一个不熟悉的身体,一颗无法思考的心灵。

蛇进入。爬行动物的奉承之语进入他们的耳朵,那或许只是其焦虑的紧迫声音。
啊,这认知的需要,就他们而言不只是好奇,而是治愈的希望。因为上帝在他们身上植入了苦难,存在之伤。上帝犯了一个错误。上帝已经做错。

如果夏娃之罪其实是上帝之罪,只是夏娃,出于对上帝的爱,亲自承担了呢?既是爱之罪,也是拯救她自己,拯救亚当的疯狂渴望?
焦虑鼓舞了行动,加快了其自由的到来。
打破上帝的诫命,对一者和另一者而言,意味着发现他们的人性。
自然采取了报复,肉体之罪将被证明只是生殖之罪,是把精液荣耀化的罪。
诞生之物的短暂之永恒。

夏娃和亚当,通过他们不曾拥有的童年,提前怀有了其脆弱的未来之后代。因为上帝把他们抛给他们的命运,只是为了反过来被他们所抛弃。他们的自由——哦,孤独和创伤——不可否认地源于这双重的遗弃。
但还有两个问题。
当上帝创造人的时候,他是否知道,他从不能按他自己造一个人,因为他只能亲自成为一个人?
夏娃的软弱,在后来,是否对上帝看似一个教训,对亚当,则是一个本质的考验,促成了其对生存的特定意识,对生死的接受?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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