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埃尔 | 遗忘之书

遗忘之书

[法]贝尔纳·诺埃尔

沉默与遗忘共通。

在垂死者的目光里,有其自身之遗忘的上升;在死者的眼睛中,有我们的遗忘。

记忆将过去置于当下,又将当下置于过去。它就这样找到了其平衡,而这样的权衡或许就是意义的首要运动。

语言的正常使用:计算和讲述。书写乃是基于一种本源的异轨:它如此自在地遗忘自身,以至于它总在寻找它的来处。

行动乃是遗忘至这一地步:就连遗忘也如大海一般承受着我们。

当记忆、劳作和瞬间在我的语言或我的手中交汇的时候,它们孕育了遗忘。

已被遗忘者和将被遗忘者是遗忘中的相似之物。我们每个人都承担着这样的相似,在眼睛深处:在黑洞当中。

一个精神的影像是什么?记忆和想象的交汇,或这一混交的遗忘……

遗忘即故乡。

语言在遗忘面前体验到这样一种眩晕,以至于它坠落了,但如此的坠落也让语言回到了那张充满湿漉漉的易朽之唾液的嘴巴。

遗忘告发自在:邀之出来。

精神的空间如同记忆的空间,但它不排斥遗忘。

权力确信当下:它知道,在它之外,一无所有。作为当下的拥有者,它也是过去的拥有者,这足以让人相信它的未来了。而且,它的未来不会变质。权力掌控着我们同时间的关系。唯有遗忘能够扰乱它。遗忘:反权力。

如同树叶从枝头落下
而遗忘
生成需要遗忘

……一种上涨、侵蚀、无情地蔓延的甜蜜,而它体内的心不再由衷……

遗忘在旭日背后持存:白昼就来自这片土地,却对我们遮蔽了它。

我注视这风景:我描绘它……如果我研究它如何步入我的记忆,那么,我就开始说:树,天空,草地,然后,我意识到,当下外在于记忆,因为它成就了记忆……当下是可见者……我曾发觉视角的起源就在我背后吗?我就是往昔的逃逸之点……所以,可见者,也就是我所见的东西,不过是这个点而已……
为了占有我的语言,我必须知道它,但为了让它占有我,我不也必须将它遗忘?

自传的全部工作皆基于记忆;传记尝试用遗忘来工作,并由此试着逃避权威,逃避知识……用遗忘来工作:用人所不知之物来工作……

当一切顺利之时,身体就是身体的遗忘。

发现遗忘,就是重返被遗忘者。如此的被遗忘者是一个交流的空间:在那里我不再只表达我……集体,在我们身上,不就是被遗忘者?身体是完全客观的;只有在死亡中,它才停止了这一特性。

在视觉的机制里,问题是一种被遗忘了的意识:它书写真实,以便勾勒我们同世界之关系的可见形象。此外,我们的一切机体活动都在遗忘中发展,以至于遗忘,可以说,就是身体的科学。

如果书写,就是坚持阅读遗忘呢?由此,书写触及了机体。

死亡是遗忘的遗忘。

遗忘并不致死。正是在我们身上转向了未来,我们才进入了致死之物。

在一个死亡头颅的眼眶中,个体的目光遭到了遗忘:人们看见了日光……而那里的这道日光就是我们固有之遗忘的实体,它用一道没有界限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我写下的东西也是一把撒在其死亡之上的泥土。遗忘之土,如此轻盈……

记忆并不远行;遗忘则行之至远,走向了那亦在到来的彼岸。

白崖
白如一块骨

但时间之肉
此刻
不就是遗忘

遗忘是影像的世界。空无现象。无一相像。

遗忘的领土不和无意识的领土相混,后者由被遗忘物构成,但那是一种完全特定的、私人的被遗忘物。无意识只是遗忘的表层,因为遗忘只被自我所忘。有必要在种群的阶梯中想象遗忘——把遗忘想象为种群的无意识,一种层叠于神经系统、层叠于大脑的无意识……身体一块考古之地,但如何挖掘它?铭文不和其支座分开:它们就是其实体,和秘密……机体的秘密可感地铭写于我们身上,全然地逃避我们的阅读。

在遗忘中耗费的东西,在遗忘中积蓄的东西……遗忘反对熵……这么说会在种群的方向上走得太远吗:它知道个体遗忘之物?但个体不首先遗忘了其对种群的归属吗?

预感和遗忘相连,正如个体与种群相连。

在遗忘中,有死亡的死亡。

诗人对准了被忘之物:他指出它,有时还表达它,但不是为了把它献给知识。

内心的往事……我写下了这些词。停顿。沉默。然后:为什么?有种群。有我所是的种群之粒子。关联何在?我应写下:内心的遗忘……突然,我想起了另一个太阳。不,那是同一个,只是变了样。我在写作的过程中注视我的手。其轻巧的运动。轻巧。影像逝去,十分迅疾。如果我将它们固定,词语就从上方到来,无疑。影像预先呈现了某个物——我未想起的一个物。如果我追逐一个影像,我就失去了它;如果我停止写作,我就失去了……停顿。沉默。我的眼睛伸向那里的树颠,而我的头唐突地浮现,感到了它周围的空间……

已逝之物栖居于遗忘。

一只乌鸦的熟悉叫声。它赋予了空间实体,而这实体散开,在转动中向我滚来,转动让某物显现:一个非此之物,一个景中之景……一个在另一个里,而我自己,我在彼而不在此……词语没有位置,它们并不显现。文本并非词语,虽然没有词语就没有文本。词语无需文本;种群无需我……

我们只有一个生命,而这是一个后续的生命……

我的身体是我唯一的位置,但它只坚持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有职责把它还给遗忘,它是遗忘的事实。

遗忘的意识打开了一个空间,在那里,我温柔地同……交流。在那里,交流就好比空气的清澈。在可见者中,我看见了不可见者,这就是空间本身——它是存在者之存在。

——您寻思什么?
——我希望您能不用词语说它。
——如一个人遗忘?
——是的,如言说遗忘。

记忆是切心的,封闭的。当遗忘在那里的时候,切心性就敞开了,而身体在一具没有边界的身体里掏空了自己。

我一动不动。一只乌鸫接近,注视着我,啄食某些碎屑,接着后撤,十分缓慢。它起初缩小,此刻又在远离中加深的这个空间,被移植入另一个空间,在我身上:一个等待的容量,也是鸟的信心。等待是一次倾听:我准备听见一种被遗忘的语言……突然,几个词语,分外清晰:

——我失去了字母表。

我听到字母一个个地落入远方……但不,我发觉,我总是一动不动,而词语,嘈杂,是一阵回响……我让自己写下这一切,想着从回声追溯起源,但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无在闪烁……而我的手,我的欲望,我的敞开对准了……对准了词语应把我带向其中的那个空间,而它们不过是这被确认了的遗忘……

遗忘是诸神的居所。

记忆和意志相连;遗忘和唯一的目光,和纯粹的凝视相关。

对曾经存在之物的感受,打开了一个维度,让当下膨胀:使之脱离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如此的感受产生了一件作品,而后者就用它写下一种真实的力量:明澈的晦暗。

人们在海上看到的漩涡指示了一种意义:它们乃某物的踪迹,而整个大海就是它的记述,虽然海也是它的遗忘。

记忆从经验中远离,而它已在想象后者……人的创造并不凭借记忆,而是遗忘。

在那发生不久的事物上,现实再度合拢,如大海吞没溺水的人。从中浮起的只是一具尸体。但遗忘如盐,时而是水,时而是水的残余。

遗忘属于生者,但我们从未亲历,正因如此,它才是遗忘。

是的,双眼合闭
而它们的位置上
石头里的两个洞
视觉不再有名字
但它总会在那里
和迟暮一样年轻
谁看见谁就活着

在忘与被忘之间,遗忘转圈,如爱情中的欲望;但欲望是一刹那,而遗忘是永恒。

对于我们的身体,我们知道些什么?神经呢?思想呢?未知,在我们身上,和最具活力的东西相连:它乃是生命本身。身体遗忘了它的构成。面对文本,读者遗忘了那只勾画过它的手。双眼在遗忘中读到,它们在动,并且,从文字到文字,有这样的运动……这运动,我有时,试图看到,正如我有时,试图在我的身体上,从身体中孤立出来……那么,疯狂就源于此:精神的空间,当它不得以接受了那个产生它的身体时,似乎创造了一个器官的幻觉,而对此的观察,也是遗忘……

我把手伸向太阳。一棵树的枝叶插入我的指间。钟声鸣响。空气分划:两面空无的高墙之间一块空荡荡的谷地。风把一面墙压到另一面墙上。虚无。我的舌头顶着我的牙齿。一波树浪涌起。遥远的声音:它穿过了空气,而空气在我脸上变为一个实体。我的前额陡峭。同样的气息在它前后。世界在我背上继续。思想总从正面运思。有一次,我看见了沙滩上奔跑的死物,还有那杀死它们,把它们变成其所是的死物,在空气里飞翔的东西……在这幅图像里头,有一阵让它鼓胀的巨大沉默,如同一枚气泡,而我看着它就如我看着自己在看它,它和我被同一束宁静柔和的光包围……还有一次,当我爬坡,背对汩汩轻吟的日内瓦湖,我看见了一具女人的身体,伸躺在一个有着透明厚度的匣子里;同一刻,我踉跄了:我脚下有一块石头,而这石头上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两个日期。我在一座正对着湖的坟墓上……突然,两面空气的高墙,就在那儿……不,除了升起并照耀的那阵柔和的宁静,除了我双唇间使双唇紧闭的这个名字,什么也没有,而我眼睛里再次装满了空间的所有点,美妙得让我在此时此地,在我面前,看见了我身后那片正对着死者的风景。

死者多于生者。死去的思想,同样,多于活着的念头。大地埋葬的,与其说是死者,不如说是遗忘。

遗忘是不朽的。

枝头悬挂的一片叶子:它轻柔地飘动,而周围的空气在此成为了昔日的一位神灵的气息——这位神灵,如今,不再有人知道其名字。

我们身上有一个不和我们任何部位相连的东西,但它仍在那里,在我们身上。对此物的知觉唤起了阴沉中的一线晴天,如同人们在那些为尽力看见日蚀而模糊地熏黑了的玻璃背后得到的景象。

风险不在这里
在你阅读之处
然你所读之物
寻求空无的唇
还有一个词语
这个词语
眼睛删去了它
而你是谁
缺乏稍前之时
眼睛在遗忘上
偷窃来的东西

我等待,我一无所待,这是一场必须遗忘自身的游戏……

笑声是相似性的遗忘:我们取笑的正是那令我们显得可笑的。

言说,而空气里一无所有,双唇上一无所有,唯有遗忘的噪音。

书写应遗忘生命,正如生命会遗忘书写,不可挽回之事就这样打开了它的入口,而那是绝对者的反面。

我所提之词,它已成五个词,现在又加上了六个……我想说那个东西,就在它的周围,那个东西,就在它的内部……我想找到一个无附加的词,一个等同于空白的词……但突然,正是文字侧壁上缠绕的空白抓住了我:它在那儿如同遗忘本身。我发觉了我周围的空气。身体产生了什么,那虽是其产物,却只散发它的遗忘……

——什么无处不在?
——无形的东西。
——但无形不也有一个名?
——是的,遗忘。

物质努力理解自身,但在产生可理解性的过程中,它为一种次要的状态,遗忘了首要的状态。次要状态同样是物质的,但属于最为极致的物质。遗忘掩盖了一点:次要并非最终。

海斯特巴赫的凯撒利乌斯走进森林,不再回来:他倾听一只鸟的歌唱,遗忘了时间。

时间的界限何在?面对这个问题,记忆发生了错乱,它对自身感到厌倦。

如果我试着向我自己再现遗忘,我就想到了我已忘却的某个人,某个物;或者说:我试着让我自己回忆起遗忘!必须摆脱词语,然后思考这个词语所阻挡的缺席;但如何思考不存在之物?并且,它虽不存在,却不否认存在者,而是同时成为了其过去和未来。唯有遗忘,在我不曾存在的时间和我不复存在的时间之间,确立了一种相似。

男人在我身上遗忘了我可以是的女人。我在他者身上寻找这遗忘的面容。

遗忘是什么?那,在自我之外,连续地抛回死亡的东西。

遗忘是虚无的反面。它是缺席的肯定性。

我所忘之物构成了我所是者的土壤。

——唯一的幸存在遗忘之中。
——但书写呢?
——书写是遗忘的经验。
——我不理解。
——那么,写吧。

如果我们有一个位置,那么,它离我们的欲望和我们的放任是等距的。这个位置就是位置之遗忘中我们自身的遗忘,它绝不通过一段行程抵达自身,而是通过一次跨跃,也就是,一场中断。并且无路可返:我们落到位置之外。这便是为什么,记忆无法形成一个关于位置的图像,几乎没有印象,因为记忆是一段路程,而位置是一个点。一个无处搁置的点。

念这句话:“我能够死”,直至身体通过对“我能够死”的意识达到了饱和;唐突地转入“我死了”……试看颠倒:广延翻腾并断裂——前方闪现一片波涛……

记忆在遗忘之上滑行,如同鸟在空气上。时间包围了地点,但地点的永恒承受这一包围。

人无法在位置上维持自身,把自己留在那里;人甚至不能在位置上:人只能是位置,正如遗忘只能是遗忘,而其余的一切都要求一个“与”,一个“之中”,一个“之外”……

谁说过:“我像诸神一样活了一次”?

——位置上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真地什么也没有。
——但,我们怎么知道呢?
——知道又有什么用?没有什么允许我们为进入相似而走出矛盾。

“遗忘”一词无法说出的,正是遗忘。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思考遗忘,而只能尝试接近它。

在此刻附近
有着遗忘
遗忘认得此刻
所遗忘的附近
在遗忘和被忘之间
一无所有
但被忘者
把这无有变成
它的那儿

我在太阳下伸展。它让我的皮肤呈现。我活着。遗忘是我的另一个太阳,它来自下面。脚底的太阳。

一切真理都在其遗忘的方向上前行。

词语寻求遗忘——它们从遗忘中浮现,它们想要返回遗忘,如同泳者重归大海。

唯有遗忘,不发生变化;它越是增长,就越是与自身保持同一,因为它只能在人们对它的意识中增长。

——我们经过……
——不,我们重返过客的行列,是为了不再有什么东西经过。

历史是我身体的实质:它在那里遗忘自身,以承担其当下。

陌异的感受,既是亲近,也是躲闪,将我们维持在一个显象的边缘,但它并不露面,因为它已然发生。陌异性就来自于我们在不确定中认出的这一已然,因为它只带来匮缺。而这样的匮缺把我们引向了已然的无止无尽的极限,以至于我们气喘吁吁地认识到那即便认识到了也是徒然的东西,因为后续之物并不后随而来。于是沉重,并且疲惫:我们知道,某种东西已触及我们,但又如此迅疾,以至于它的涌现和它的遗忘以同样的速度赶上我们……

马蒂尔德·布托,那时四五岁:
——我爸爸如此心不在焉:他忘了遗忘!

你自己忘掉自己,这样,你会是你所是。

有时词语是一道目光
它们走出黑暗
寻找眼睛
它们想看它们所说之物
想看它们所不是的东西
是否如同它们
所属的遗忘
于是语言来来往往
就像过去的摆渡人
但在相反的方向上
它收回了它在对岸
投下的阴影
而收回的阴影
让文字前行
而死者的旧币
购买我们的眼睛

如今的存在,让人忘了曾经的存在,但后者滋养前者:那是它的贮藏。

真实是可见性的遗忘:通灵者必须首先忘掉可见。

在已然看到的事物里,正是所见者逃离了,而这样的逃离就代表了遗忘:它,在记忆的无能中,是人将要忆起的东西……

当一本书看似从遗忘中浮现时,它就如同大书。一场在我们双眼的觉醒中寻找其终点的旧梦。

一本书从书的遗忘中涌现:它从背部抓住了读者,仿佛写入了其自身的躯体,而其他的书——所有其他的书——不过是它的反射。

……低垂的眼睑,眼睛仍浸于一片清澈,其光彩因没有任何确切的来源而更加灿烂。它熠熠发光,而一无所视的凝视,在那里找到了一场延展,如此地亲切,以至于它被填满。光彩之中,光彩足矣。

死亡是一个彼岸,那就是遗忘。

写下的东西,在书的词语里安息。这些词语面对遗忘,就如沙子面对大海。

如果我们没有名字,谁能忘记我们?
我所说的遗忘并非遗忘。
它不是记忆的缺失
或当下的缺失。
它不只在我身后。
遗忘是我的遗忘,
而我在我名字的字母间
察觉到了其未来的空气。

我的身体是火的发明,言语的发明,书写的发明。它无需回想它们:这一切正是那把它变成一个身体的东西的气息。在这气息里,时间与它自身达成如此的一致,乃至于没有未来,没有过去,因此也没有遗忘。此刻即永恒。

当人活在时间之中,又不在历史里头时,过去就只是一座粮仓。于是,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而人必须回忆未来。历史充满了偶然,时间,向来如此。

夜光:万物把太阳还给缺席的太阳——还有遗忘……

无论我们怎样呼唤,到来的只有此刻,而它走上了遗忘。

——您说到了某个遗漏的东西……
——因为我自己一时想不起它。
——不然,您就是那个东西。
——是的,我不是我,而是那个东西。
——人活着。人死了。
——它是生命吗?它是死亡吗?
——存在着一些难以言表的状态,但人不知那是什么。
——您认为?
——不如说人只知那不是什么。

我眼瞧一张面孔经过。如果它看似封闭,那是因为我拒绝在它的冷漠中读到我心遗忘的一个化身。

白即:
无面容的存在
死亡的死亡

这一天,如同每一天,我度过了一次,而这一次,这独特的一次,是唯一一件使它相似于每一天的事。但相似到底怎么让我遗忘了独特,而这遗忘的代价,就是鲜活的生命?

我闭上了眼睛。很快,我身体的一部分想要观看。我说:什么?一遍遍地重复,而不作答。升起的风或许只是我血液的喧哗。突然,我问自己:我今天忘了什么?但,一如既往,我只是在今天忘了今天……

——遗忘无所强加。
——虽然现身,却无任何在场。
——它让人忘记它的在场。

我看着一块石头:它只包含它自己……此刻,我在它上面写。我把它抛入大海。

曾有人这样写道:写下的词语夺走了我的手……而他开始注视这只手。他努力回想每根手指的名字,然后他确定,他的整只手承担了他的名字,因为每个文字,互不相似……我忘了我所写的,而我的手,当它努力遗忘我的名字时,就是我们走向真实的方式……

当某事开始之时,记得开始已然太迟。它的日期甚至抹掉了开始。喉中上浮的气只是一团气。一次只有让它的遗忘进入遗忘才是一次。言说之嘴永远空虚:若不空虚,它将无可诉说。

一个音节
还有一个音节
以及口中的气
以及石头般的牙齿
在地底的阳光下

嘴巴张开:喉咙把黑暗推向舌头,而舌头在汲取遗忘。

死亡在后背上到来,但这“在后背上”四处开始,在皮肤下,在我面前。我是我自己身上逃避我的东西,一个背面,对此的遗忘乃是生命的条件。

亲身经历是我的自然文化。惟在那里,一切才不割离,尤其是我的过去与我之前的一切过去。正是遗忘确保了其统一。

如此的统一充满晦暗。晦暗允许矛盾共存,甚或允许它们默默消散。晦暗之于光明正如遗忘之于记忆。

地底之国阴暗。亲身的经历在那里变得不再切身:从此只能盲目地见到其影像。而遗忘,通过让我们模糊地瞥见我们眼前绝不再有的东西,一瞬间追溯了可见。书写,因它同时玩弄可见与不可见,照亮了晦暗,但激活它的永恒运动使得它让我们去看而不给我们留下看的时间。

我们遗忘事物与图像,我们不忘词语。书写使用词语,好让被忘之物涌现:不是一个如此自在地复原了的被忘之物,而是如同一切失落之物的语言。

遗忘无知地言说失落之天国的语言,而那也是童年的语言。

遗忘在背面铭刻书写力图送回正面的东西。遗忘连续不断,书写断断续续,结果,其实践无止无尽。

在记忆的空间内,其行动凝聚了它从中召回事物、事件和面容的一个个位置。书写发明了位置,不是为了召回,而是为了让别处不曾存在也永远不会以其他方式存在的东西在那里出现。遗忘就是这些位置的气息……

日常是遗忘的平凡位置,因为它的重复构成了其虚位。

当日常中涌现一个例外的事件时,一个位置就形成了:为了让事件不可遗忘,它改变了平凡。此后,变得不可遗忘的不正是遗忘的位置?

因为我们遗忘事物而非词语,书写就能够为被忘之物赋形。它也总在被忘之中,而记忆则位于重构。书写相信物的遗忘和词的记忆,但如此的记忆关系到一种练习,它把词语变为其遗忘的汗水。

太阳到来
它总已经到来
这就是为什么
它第一次升起
就遗忘了后来
每一次的升起

精神的影像是一些不认得自身的匆匆过客。如果人们在尊重其相互距离的同时把它们挨个排置,对它们的阅读就会表明,它们只是忘了自身,而这样的遗忘就是其位置。

观望之人在其面前之物的整体性上睁开眼睛;凝视之人只是看到了面前之物的一个部分,但这是通过达成一种并不改变空间本质的关系:观望和凝视之间的差异包含了遗忘。

“213年,西摩尼德斯,列欧普列佩斯之子,记忆辅助体系的发明者,在雅典赢得了唱诗奖,同年,人们树立了哈尔摩狄奥斯和阿里斯托革顿的雕像。”
这段铭文,写在名为“帕罗斯编年”的大理石板上,可追溯至约公元前264年。它从忘川中捞回了约公元前477年对一位记忆艺术发明者的加冕,那种艺术标志了印刷术发明之前的西方文明,而后者创造了其遗忘的条件。

精神的影像,亚里士多德说,并不源于对当前事物的感知,而是源于对过去事物的感知。其中的一些影像留下了印记,而其余的,则坠入了遗忘。

书写的运动铭记并遗忘。书写交予阅读和理解的东西,从不完全地给出,哪怕被完整地写下。

古人需要定位精神的影像,以便组建其标示的空间:他们同样将之做成一张精神上可读的连续的纸页。现在,我们能够分别阅读它们,因为,写下了它们,并将之精神化,我们使之在其连结的空间中相互游戏,而这个仍然空白的空间,就是遗忘。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叙述了法老萨姆斯,对书写的发明者塞乌斯,说的话:他没有称赞这个发明,而是从中看到了一个让人不再练习记忆并沉溺于遗忘的方法。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人若不形成精神的影像,就无法思考;对柏拉图来说,人若不把精神的影像和一个虽遭遗忘,却仍在我们身上潜藏的理念联系起来,也无法思考。遗忘正是一切已逝之物的潜藏。

人们说,万物随着时间遭到了抹除,但遗忘让时间不可抹除。

地上的万物皆有名字,地下的万物也有名字,一切同等地埋于我们眼后。万物的有名足以让我们摆脱必须想起它们的必要性,因为一切,等着在命名中重见天日,完美地栖于遗忘。

遗忘是精神的领地:一片遍布遗迹的土地。一旦挖掘它,人们找到的并非回忆,而是影像,有时还是神谕一般的公式。事实上,这是昔日一切之所言的解脱。

遗忘中积蓄的东西,乃是一切语言内部进行的所有精神操作的产物。人们在那里找回的东西并不承担其起源的缺失。由此,影像中就有一个无名之物,允许它们采纳任何一种语言。

记忆在各种依托默记艺术的文明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这一与精神书写相伴的艺术表现为把一段话语或一篇文本的各个部分安放于精确固定的位置。位置的设想和构造遵循了人们出于固定其形式和场所的目的而强烈地加以视觉化的建筑模型。它们构成了精神的空间,如同一座房屋,一座宫殿,或一座神庙,与其使用者能够设想并内化的广度相称。在各个同样根据一种不变的秩序建成的部分中,人们支配了其话语的各个部分,例如,词目的引言,后续篇章的绪论,建筑的精神历程凭什么允许重新发现思想及其表达的连续元素……
书写的发明本应摧毁这一体系,使之变得无效,因为书写能够默记一切。但从古代一直到黄金时代的终结,书写不如说允许它日臻完善。正是印刷术的发现终结了这些记忆的艺术。

当书机械地增长并扩散时,图书馆就使默记显得无用了,如此以至于记忆记住的不过是一个人想起的东西。自此,对生成一种幽暗的存储而言,遗忘就不再是一个危险。
从口头的阅读转向精神的阅读,这花了数个世纪:而为了让这一转变在书写上产生回响,又花了数个世纪,从此,书写不再是一种记载的活动,而是考古学意义上的发明活动,也就是,发掘的活动。
如果不是在遗忘中,又要到哪里去发掘呢?遗忘是亲身经历、阅读、思想、想象、反思,简言之,构成我们文化的一切东西,在内心空间中的埋藏。书写汲取被忘之物而不因此减少遗忘,它把它从遗忘中借得的东西归还遗忘。此外,书写汲取的东西并没有恢复至其原始的状态,而是这样被它在遗忘中的逗留所加工,遗忘使用它,混杂它,也改变了它。

古代的书写同一种记忆的艺术结姻:它根本地致力于拯救。现今的书写逃避了这一权力的把握:它不求占有任何东西,它成了遗忘的艺术。

精神的影像——亚里士多德说,它们对思想而言不可或缺——过去是从精神上建构的影像。它们是记忆艺术的产物,后者为使之视觉化而“描画”了它们。遗忘的艺术允许书写把影像非视觉化,以便根据其精神的实质来思考它们。

书写有所展示却不制造可见;记忆的艺术服从对可见之物的怀念。由此,“精神的影像”一词具有了不同的意义,这取决于人们是从记忆还是从遗忘出发来理解。

记忆的工作始于真实;遗忘则出于失真。

对古人来说,精神的影像乃是一个幻影;而对我们,则是一次神显。

圣奥古斯丁写道:“我到达了记忆的领域、记忆的殿堂,那里是官觉对一切事物所感受而进献的无数影像的府库,凡官觉所感受的,都庋藏在其中,作为储备……”(参见奥古斯丁,《忏悔录》,周士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192页。)所有这些领域和殿堂都沦入了遗忘,而它们所包含的那些事物如今不再被书写察觉为事物,而是被察觉为符号,也就是,其形式的回音。我们不再看到它们,我们感觉它们即将出现:它们已经变成其自身的预兆,或一个宣示它们的梦。它们的过去在当下即是未来,其中,梦者通过重新发现它们而对自己遗忘了它们大为惊讶。

记忆之人把目光转向内心:他试图展现回忆。书写之人则把目光转向外部:他试图在空间中打开文本的戏剧,在那里,他会想象词语从遗忘中汲取时所不加以视觉化的东西。

书写谨慎地实践一种诱惑的技术:它引诱而不停止遗忘。

书写,就是在一种属于遗忘之本质的缺损的威胁下思考,而对记忆的诉诸则伸出了知识的援手。

一个人只记得他看到过或亲历过的东西。书写一无所见地看,而遗忘,在书写中并通过书写,记起了它已抹除之物。每一本书在根本上都是一座遗忘的仓库。

一系列书构成了书写的字母表:这个字母表拥有无数的字母,而每一个字母,都让整个语言开动起来反对遗忘。

书既是遗忘,也是记忆,但这种记忆,不同于那种追忆的记忆:它用遗忘来工作。当人进入一本书时,他就不再需要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了。

知识同记忆相连:它朝向记忆并巩固记忆。知识惧怕遗忘,遗忘无所不知,却不知它知道什么。

人遗忘了他用心知道的东西。人不遗忘——或很少遗忘——他努力加以视觉化的东西。

从记忆转向遗忘,视觉化的东西改变了召唤:从此,就是想象力发出传唤并行动了。

书写以想象为域,因为它让人看,却不让要看的东西可见。

记忆假定了一个有限的世界,它有可能回想这个世界的所有部分,以把它们排列于一个固定的秩序。记忆无所生产:它记载然后修复。无疑,它爱吸取时间,以包含其整体。记忆的操练因此假定人能够完全地重温历史并完全地知道知识。文艺复兴就梦想着通过增大其当下对过去,即对古代之过去的占有,来支配那个整体。为了统一时间,它最终必须抹掉遗忘。就这样,遗忘,被还原为它之所是,坚持知道人从不知道一切,而一种持续的扩张假定,人失去了他所增大者的等价物……

记忆应能够在每一刻向欲求之人再现它所包含之物的整体。而欲望应不可避免地源于有一天让记忆所内化的那些再现变得可见。正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个人,朱里奥·卡米洛,构想了一种记忆剧场,其用途是通过影像和符号的一种结合,可见地呈现一切认知。他建造了这样的剧场并把它献给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我们不知道其后来的命运。但记忆能够在遗忘的空间外建起它的剧场吗?

今天的图书馆是唯一的记忆剧场:它让一列列背部转向我们,这些背部界定的,不是必须想起的东西,而是人能够托付给遗忘的东西。

遗忘在扩张,这意味着,它每时每刻都是有限的,但它每时每刻都在走向无限。

在有限与无限之间,跳动着意义,如此的意义不追求真理,不追求中心,也不追求理性:它爱怀疑和遗忘,甚于拯救。

意义和遗忘在无止境中共通。

记忆是一片坟场,已然之所见,已然之所思,已然之所活,都在那里安息。如果,挽留了一切,它同样能够回想一切,那么,它就成功地——为什么不呢?——把一切同时交给了当下并因此类似于神,对神而言,我们说,一切都在那里。如此绝对的回想导致了遗忘的消失,后者在世上再没有丝毫的位置。

遗忘既不知分类,也不知等级:它不想挽留任何东西,它只保存惊奇。

书写,同样喜欢在自身中,通过其唯一的练习,发现它若不加揭示便不会拥有的未知。所以,为了不把事物与词语弄混,它必须遗忘事物。为了让它的现实到来,它也必须遗忘现实。

语言包含了它自起源以来的历史,但其流行的用法只动用其当下。书写直面如此的遗忘并接待其后果。

遗忘是那边的脚步。

遗忘始于神的遗忘。世界因此摆脱了那包围它的在场,我们的思想能够发觉自身是相对的,并朝向了永无止境之物。

在书稀有且弥足珍贵的时代,记忆就是内心的图书馆。在书写尚未存在的年代,记忆已预先保存了知识和歌声。从口语到书文的转变,其结果逃避了我们。遗忘就这样在我们的所及之外,保留了那形成我们的东西的一段本质的转变。

记忆的艺术,在允许建造个人的图书馆之前,被用来确保演说家的演说顺利展开。我们会问,这样的实践,通过强调发挥的必要性,说服的必要性,以及用记述来引人入胜的必要性,是否已经影响了文学。遗忘,无所保留,无所证明,当然把书写从所有这些实用性中解放出来。

记忆让人去看,却是在眼睛后面看;书写的工作就在眼面,却不可见。并且,为什么不呢:它健忘地进行!

书写的考古学工作让已被遗忘之物重见天日,但一切并未就此从其在精神土地的长眠中醒来:一切化作了词语,而词语乃是语言之物。

语言之物诞生于世间之物的解体:如今关于书写的一切误会都和这一变形的无知有关。语言之物,当然,没有患病:它们重生。

记忆的工作如同一个暗箱:它吸取视像,然后分类。遗忘则繁衍否定,然后融合它们。

记忆的发展需要意志和理智。遗忘只需阅读。情感或许就在两者之间循环。

在眼睛里,有一种调整影像的古老意识,在展开一个符号化的进程后,它把影像转为精神的影像。为何阅读没有创造第二种视网膜呢,可以感知一种不再是视觉的,而是图像化的再现?可以感知语言之物,而不是世间之物?这第二种视网膜不就是遗忘的视网膜吗?

当遗忘积累不可见时,记忆就存储了可见:这样的矛盾,不是在图形符号和表意符号到字母符号的转变中,找到了其等价物?语言是从视像转向声音;书写则是从声音返回视像,但不因此重新变得可视。

对文字的沉思是一种古老的卡巴拉实践。字母表是对世界的最有效的概括,因为它让人通达全部的语言,并由此通达全部的事物。通过对文字的沉思,人同样能够看到沉默和遗忘在增长。

一切内化之物皆变了本质:有声变为无声;可视变为不可视。书写就诞生于这一改变且承担了其后果,但通过让书写服务于档案、交往、信息或现实主义,人不断地使之遗忘这个。

每当它这样变了性质,书写已主要地服务于对记忆的补充。一旦它不过是一种消费的产物,它就受到了威胁。它也从不需要转向遗忘,后者,是不可消费的。

就这样,记忆与遗忘的对立不得不经过那些与其幅员相反的领域的证明:记忆的幅员纵然广阔,但相较于遗忘,它微不足道。其各自的维度好比历史与史前史:前者相较于后者的无限,显得十分有限。仍要让书写——今日的某类书写——与那无限性的联系显现。此类书写并非描写:它试图回想记忆所不回想之物。它格外地诗意……

当它服从记忆,书写只是复制;一旦转向遗忘,它就开始发明。

为了走向遗忘并使之生产未知,就不得不在“我一无所知”和“我一无所见”中冒险。

被忘之物和未知之物难道不是等同的吗?

文艺复兴只探寻绝对的知识。总体性的相同欲望促使它把人们所谓的神奇的力量归为己有。关键是与宇宙的隐秘机械达成共鸣,以便支配其创造的能力,还有变魔术的能力。人们认为,一致性的法则允许记忆的整个系统临摹天国的系统并享受其权力:这是无所遗忘的计数。

人们说,世界是神的影像,正如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无畏地把人称为世界的影像……乔尔丹诺·布鲁诺。

记忆努力照亮阴影;书写则把其阴影留给阴影。

亟需从诸神那里盗取的唯一的感觉乃是视觉。视觉恰恰是引发思想的诸多关联的本源。看,总已是思之思,因为看内化自身并通过反思改变性质。于是,当内在化生产不可见之时,反思就积累自身并遗忘自身。

遗忘即不可见。

书写乃不可见之见。

记忆促成体系(封闭和圆环);遗忘则助长碎片,因为它只在瞬间揭示其内容。

记忆渴望一种理想的浓缩,而它会是这一浓缩的哲人石;遗忘则邀人把身体视为唯一的变形器。

词语中生产记忆的影像是线性航程中一个逻辑的影像。可视化的影像是总体化凝思中的一个在场。因此,遗忘在眼中言说,但它应首先转向内部。

文艺复兴时期最美丽的发明是透视法,它允许人从视觉上再现在那之前只是一种思想之投射的东西。有人说,如果一个人把灭点反转过来对准自身,那么,他就会发觉,他朝向了死亡。事实上,他朝向了遗忘。

书写知道它与一切遗忘接触,但它不知体验其总体。它所激活的那些形象就是这个从另一角度看难以设想的总体所抛出的诱饵。

记忆朝向一个可以设想的世界,因为那个世界已在其中发生;遗忘则朝向不可设想者,因为构成它的那些元素,一旦揭示出来,不过是增大了逃避之物的数目。

遗忘并不摧毁它所吞没的记忆的部分:它让那些部分滑到知识之外,或许还在揭示中改变它们。

记忆组建精神的空间,以便随心所欲地支配它在其中扣留的元素。政治的系统被引入这样的组建,以便根据其利益来指引它们。为此,通过利用一般宗教,它引人深思。自媒体得到发明和普遍运用以来,关键就不再是指引精神的空间,而是占领这个空间,其实就是清空除了人们在那里投射的景观以外的一切内容。从没有什么比这种用影像的流动来取代思想和想象的洗脑更有效地使大众屈服了。遗忘之所能莫过于此,并且,也该问一问:它自身是否成为了这种意义之剥夺的工具。被改变了性质,或者,更确切地说,被还原为其名字所指定的现象,它能够更好地用于掩盖其效果并抹除其痕迹。

(lightwhite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