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达 | 余烬

Cinder

余烬

[法]雅克·德里达

“哀悼成为了心灵感应”

序言

十五多年前,一个句子向我到来,仿佛并不顾我;更确切地说,它返回了,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地简要的,几乎沉默。

我想我已经狡猾地算计了它,掌控并征服了它,仿佛我一次并且永远地居有了它。

从那之后,我不得不反复屈服于证据:句子免除了一切的认可,她活着而没有我。

她,句子,总已经独自活着。

第一次(是第一次吗?),十五多年前,在一本书,《散播》的末尾,在致谢中,书被题献,被呈奉,被交给那些已知或未知的,已提前把它给予你的人,那里,所讨论的句子,带着权威,将自身强加于我,如此谨慎,如此简单,关于一个判断:“那里有余烬”(il y a là cendre)。

Là带着一个重音被写下:là,那里,那里有余烬,那里,有,余烬。但音调,虽在眼前可读,却不被人听到:那里有余烬。对着耳朵,定冠词,la,冒险抹除了位置,以及关于位置的一切提及或记忆,介词là……但被人默默地念着,情况恰好相反:là抹除了la,la抹除了她自己,他自己,两次而非一次。

这个句子的每一个字母,对我而言,都有一个秘密的含义,之后,我在别的文本里,再次使用,不论是不是引用:例如,《丧钟》,《明信片》。

大约十年来,这个鬼魂来来去去,幽灵的不可预见的拜访。物全然自言自语。我不得不向它解释我自己,向它回应——或为它回应。

1980年,当一些朋友邀请我为《魂》(Anima),一份如今停产了的杂志,书写余烬的主题时,我以一种戏仿的多元对话的风格,提出了一场表面上无法读出的交谈,实则是一个书写的装置,一个人会说,它向声音召唤,向多重的声音召唤。但这种在其自身的声音面前言说的致命地沉默的召唤如何变得可闻?它如何还能一直等待?

事实上,书写的两个碎片来到纸页上相互直面:右手边,多元对话的章节,不定数目的多重声音的纠缠,有些似乎是男性的声音,有些似乎是女性的声音,而这不时地在句子的语法中得到标记。这些可读的语法记号,在被人响亮地说出时,大多消失了,那加剧了书写和声音之间的一种犹豫不决,如此的犹豫不决已经是“那里有余烬”(il y a là cendre)中的“那里”(là)一词所冒的风险,不管有没有音调。

书写和言语之间的这一张力,语法在声音当中的这种振动,是多元对话的一个主题。而这样的多元对话,似乎,注定要献给眼睛;它仅仅应和一种内在的声音,一种绝对低沉的声音。

但多元对话恰恰由此(par là)融入了阅读;它或许分析什么样的发音(mise en voix)能够同时唤起并冒险失去一种不可能的言述和不可发现的调性。我敢说我的欲望有一个位置,它的位置,在这样的召唤和这样的风险之间。它在等待什么?

那么,可能性会有到来的一天,应当说,为此做一份磁带录音的可能。在技术的手段之前(它们本身就标志了出版史上一个独一革新的时刻),这样的机会假定了欲望,在此乃是安托瓦内特·福克(Antoinette Fouque)的欲望:为一具书写的身体中运作的多重声音冲出一条道路。简言之,将多重声音置于作品当中,诚然是让它们运行起来。不是为了用声音的设置取代书本,而是为了把它们的空间,更确切地说,它们特殊的体积,赋予每一个声音,由此,所有的媒介都被彼此影响或重新发明。我不相信沉默的阅读或书本的欲望,会因此受难,相反,它们从这样的实验中接受了新的阐释动力。女人出版社(Des Femmes)不仅提出了这种双重的媒介,自此在其异质性当中不可分割的印刷的纸页和录音的磁带,还为它提供了一个位置,一个研究实验室,一间声音书写的工作室,在那里,一种阐释的实验变得可能。

我们,米歇尔·穆勒(Michèle Muller),卡洛尔·布凯(Carole Bouquet)和我自己,一起从事了什么样的实验?我们检验了这个问题——既心存畏惧又目无一切: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一个人承担了发音的风险,那个我所等待的,已经描述的,注意到的行动,那个首先作为不可能者本身,一些人所谓的“被禁止者”(l’interdit),而让我恐惧的行动?纸页上的每一个词语仿佛都被选择了,接着,被如此地安置起来,以至于声音所说的任何东西都无法通达它。

在某些情形下,在相反迹象的缺席中,正是犹豫不决本身让声音录制行为的实验变得如此危险:太多的自由,一千种同样合理的重读、设置节奏、改变语调的方式。

在其他的情形里,问题仍然是停顿、休止或一致,最矛盾的决定被同时要求:同一个音节应该在两个互不相容的语域里都可以读出。但随后,它再次不应如此。这样的潜能,可以说,仍在幕后(dans le fond),有待被沉默的阅读正好觉察为某种被封闭、被遮掩的东西。我们如何不以信念之力,将这样的潜能从隐匿中逼出:不可能之决定的时刻,绝对的脱漏?当时候到了,这个决定总被托付给他人的声音。不,被托付给他人的一个声音,另一个声音:在此,乃是卡洛尔·布凯的声音。

谁将决定,这个声音是被借出、归还还是赠予?并且,给谁?

通过让自身纠缠于不可能的选择,被说出的“录制了”的声音让书写的贮藏变得可读,它的语调和声音的驱力,在独特喧嚷中成节或不成节的波,另一个声音的独一振幅。为了缩小可能性,这个声音,随后被留下,消逝,它已经提前消逝,双重地在场的记忆或双重地划分的在场。

在这声音录制的行动中包含了什么?这里是一个特别的阐释。在每一个音节,甚至每一段沉默上,一个决定得以强加:它不总是深思熟虑的,并且,从一次重复到另一次重复,有时甚至也不一样。它指示的既不是规律也不是真理。其他的阐释依旧可能——并且无疑必要。我们就这样分析这双重的文本在今天给我们提供的资源:一方面,一个向多元阅读敞开的,以传统的和受保护的书本形式呈现的书写空间——并且,它不像一个剧本,因为它每一次都给出一种不同的解读,另一件礼物,重新分发了一副新的牌——但另一方面,同时并且也是第一次,我们得到了一种独一阐释的磁带录音,它有一天,一下子,被如此这般地制作出来,既精心计算,又偶然为之。

在诸多的阐释之间(在既是对音乐也是对戏剧的阅读的意义上),偶尔并不情愿地,决定:声音没有背叛一个文本。如果它背叛了,那么,这样的背叛也是揭示意义上的:例如,划分了书写的每一个原子的无止尽的多元对话。在每一个瞬间,不管重复,一次并且永远地绝对不可能之真理的显现,会是必要的。言述就这样背叛,它揭示了有朝一日会在所有声音的划分中间,或者,在同一个声音自身的划分中间,带走它的东西。

面对着左手页的多元多话,来自其他文本(《散播》《丧钟》《明信片》)的讲述余烬的引文,把它们的灰烬和“余烬”一词,同某种别的东西,混合在了一起。引文顺此共同出现,它们被“召集”(comparaissent):一份不完整的文档,还在燃烧或已经耗尽,唤回某个文本的位址,一段持续的、痛苦的、执迷的沉思,关于存在的或不存在的,关于余烬所意味的——因它而沉默的。这些引文被冠以animadversio(评语)的题目,它在拉丁语中意指“观察”“感知”或“召唤注意力”,我选择它以表达对《魂》(Anima)杂志的敬意。

最后,请让我强调在别处尝试的共鸣透视法中存在的两个特别的困难。首先,有必要同时标记并抹除“那里有余烬”(il y a là cendre)及别处的“那里”(là)的à的音调。同时实施是不可能的,并且如果“音调”一词说出了有关“歌声”的什么东西,那就是余烬的经验,以及在此寻找其名字的歌声。

所以,如果录制的版本让两种声音被人听闻,一种听似男性,另一种听似乎女性,那么,这并没有把多元多话降低为一个二重奏(duo),更不用说一场决斗(duel)。提及一个人偶尔听到而不读出的“另一种声音”的效果,往往会是让一个人警觉。它暗示着两种声音中的每一种还屈服于别的声音。我重复,它们的数目是不定的:文本签名者的声音只是许多声音当中的一个形象,并且人们不能肯定这个形象是男性的;他们也不能肯定另一个声音是女性的。

但“另一种声音”这些词不仅让人想起民族的复杂的多元性,它们还“召唤”,“要求”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声音,再次,另一种声音。”它是一个欲望,一个命令,一个祈祷或一个承诺,正如你所愿:“另一种声音,请让它马上到来,再次,另一种声音……”一个命令或一个承诺,祈祷者的欲望,我尚且,还不知道。

J. D.

余烬

——临近结尾,在最后一页的底部,仿佛你已签下这些词语:“那里有余烬。”我读它们,再次读它们;如此地简单,但我知道我不在那里;句子不等我就撤入了它的秘密。

 

——都是因为这个词,là,“那里”,你不再让它被人听到。仅仅倾听它,闭着眼睛,我喜欢让我的心平息下来,通过低声地说“余烬”,通过把这个là,“那里”,和la,单数的阴性定冠词,混同起来。有必要辨认而不失去眼睛和耳朵之间的平衡;我不肯定自己能否实现它。

 

——至于我,我首先想象余烬在那里,不是这里,而是那里,就像故事常说:余烬,这个古老而灰色的词语,这个关于人性的尘封的主题,古老的图像已从内部瓦解,一个关于其自身的隐喻或转喻,这就是每一片余烬的命运,被分开,被消耗,如同余烬的余烬。谁还敢冒一首余烬之诗的风险?一个人会梦想“余烬”一词本身就是那个意义上的一片余烬,“那里”,“那边”,在遥远的过去,一段关于再也不在这里的东西的失落了的记忆。由那(par là),它的句子,不持回任何的东西,将意味着:余烬再也不在这里。它曾在(fut)吗?

 

——那里有余烬;当那在近乎十年前发生(fut)的时候,句子从自身当中撤回。句子在它自己,在她自己的内部,承担着距离。不管它的发生地,不管一切的表象,它不允许它自己,不允许她自己,去签名;它不再归属;仿佛多少暗示了没有什么曾可理解的东西,句子从极其遥远的地方过来和它被假定的签名者相遇,签名者甚至不读它,几乎不接下它,而是梦想它,如同一个传说或一次讲述,烟草的一缕烟雾:这些词离开你的嘴只是为了在不可认别中散失。

 

——只是假定,这是我想要问的(但问谁?)。这个清晨,十年后,第一次,我意识到我能够向自己承认,有关这一阅读的某种东西刻在了我的身上,刻在了一个被遮蔽的,但准备着沉默之迷狂的地方:在这个余烬面前消失的冠词,总而言之,由这个同音异义的là,“那里”,勾勒的相似,让一个阴性的幽灵在词语的深处颤抖,在烟气里,普遍名词深处的专有名词。余烬不在这里,但那里有余烬。

 

——余烬是谁?她是谁?她在这个时辰溜向哪里?如果同音异义在普遍名词内部保留了独一的名字,它肯定是là,“那里”;某人消失了,但某物保存了她的踪迹,同时失去了它,余烬。那里有余烬:为了不再保存而保存的东西,注定要让剩余者消解。不再是一个已经消失的人,一个把余烬留在“那里”的人;而只是她依旧不可读出的名字。没有什么阻止我们认为,这也会是所谓签名者的昵称。那里有余烬,句子就这样说出它所做的,它所是的。它立刻焚烧自己,在你的眼前:一个不可能的使命(但我不喜欢这个动词,“焚烧”;我在其中找不到任何同易碎之柔软,同余烬之耐心的亲密关系。动词是主动的,尖锐的,锋利的)。

 

——不,句子没有说它是什么,而是说它曾经是(fut)什么,因为这个词曾被(fut)你这么多次地使用,不要忘了它留在已逝者(feu)的记忆当中,留在习语“已故的某某”的“已故”(feu)一词的记忆当中,已逝者,丧亲者。我们所有失去的词源的余烬,fatum(命运),fuit(逃离),functus(执行),defunctus(完结)。

 

——句子说出了它会是什么,从它把自己献给自己的那一刻起,献出自己,作为其自身的专名,耗尽的(并且完满的)秘密艺术:知道如何阻止自我展示。

 

——只是假定,我会问及,这个说法仅仅给出了一个信号,仅仅为了说出自身:我是一个余烬的信号,我回忆某人或某物,对它们,我只说这粗略的素描,显然是为了说,没有什么不得不取消在其言说中被说出的东西,把它献于火,在火焰中毁灭它,仅此而已。没有火(feu)就没有余烬。

这是归欠于火的东西,但如果可能的话,没有一场正午的献祭的阴影,没有债务,没有凤凰,因此,独一无二的句子开始把焚烧的唯一位置,置入无所安置的位置。句子只承认持续的焚烧,它仍是焚烧的几乎沉默的纪念碑:这可以在“那里”,là-

 

——但你为何会把它给予火?为了保存哀悼之灰白的隐秘,或通过让它被人目睹而废除它,只和一片余烬的时间一样长久地持存的半丧期?余烬为何在“那里”?燃烧的位置,但燃烧什么,燃烧谁?只要一个人不知道,并且你不知道,句子说了它更早的时候曾经说过的东西,被焚烧者不再是无,无物,除了余烬,最内在的余烬之火炉,[1]必定不再剩余的剩余者,这个可能存在的无物之位置,一个纯粹的位置被标出。[2]

 

——纯洁的是词语。[3]它召唤火。那里有余烬,这是让一个位置出现时发生的事情,所以,人们会理解:无物发生,除了位置(无物占取位置,除了位置)。那里有余烬:有位置(il y a lieu)。

 

——哪里?这里?那里?词语在一张纸的何处?

 

——有规定的界限。习语“有位置”,你不会翻译它,正如你不会翻译一个隐匿的专名,因为它是带走一切者:带向承认,债务,义务,规定的界限。这,一个专名,有一个位置,有做这或做那的位置,给予,贡纳,庆祝,爱。因此,铭文(“那里有余烬”)的位址用友爱包围它,同时赋予恩典和散播。那里有余烬,那最终曾(fut)像书的脆弱的、被签下的、破碎的题目,“散播”。被谨慎地推到一边,散播就这样用五个词“那里有余烬”表达了被火命定为要不可回返地散布的东西,无所剩余且不返回任何人的东西的净化。

 

——如果一个位置本身被火包围(最终落入灰烬,落入一座余烬的坟墓),[4]那么,它不再存在。留有余烬,那里有余烬,我们可以翻译:余烬不存在,余烬不是所是之物。它非存在者中余留,以便在自身脆弱的、烧焦的底部,仅仅回想非存在或非在场。没有在场的存在不曾并且不会在那个留有余烬并让他者之记忆言说的地方存在。那里,余烬意味着剩余者和存在者之间的差异,她会抵达它,抵达那里吗?

 

——或许,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需要评论,甚至阅读和引用这句话:简言之,他,事实上,被人奉香(encenser)。[5]不论他说什么,“那里有余烬”始终是他的。我们在这里就它所说并提出的一切,关乎他假装要破坏的合法的签名,他会复原它,他会再次收回它,会把它给予其自身之焚烧的炉台——或其自家的炉台。有余烬,只是就有炉台,有壁炉,有些许的火或位置而言的。余烬是存在的家……

 

——你的警惕是天真的。他会回答他如何选择。虽然句子在承担其签名的书中出现,但句子不属于他。他承认自己在写下它之前,在写下她之前,已经读过它。她,这个余烬,被别的这么多人给予或借给了他,经由这么多的遗忘,此外,这里没有人用一条评注来恭维这个秘密。我们字面上没有揭示有关她的任何东西,也就是归根结底不把她完好地,贞洁地(这是他所爱的唯一),不可破解地,无情缄默地留下的任何东西,简言之,荫蔽于有(il y a)之余烬,荫蔽于她所是之余烬的任何东西。因为被离弃了给孤独,对任何人或物的见证,句子甚至不说余烬。对这个东西,人们一无所知,既不知道什么样的过去仍被承载于这些灰色的尘埃词语,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实体,在那里区分自身之前,开始在那里消耗自己(你知道博物学家区分了多少类余烬?这样的余烬不时地让人想起了一种对什么样的“木头”的欲望?);一个人还会说这样一件事情吗,即它甚至保存了一片余烬的同一?当下,此时此地,有某种物质的东西——可见的但几乎不可读的——仅仅指向自身,不再留下一道踪迹,除非它仅仅通过失去它几乎不留下的踪迹而追溯着

 

——它几乎不存留

 

——但那只是他所谓的踪迹,如是的抹除。我现在有一个印象,踪迹的最好范式,对他而言,不是某些人,或许,还有他自己,相信的那样,不是猎寻的痕迹,磨损,沙中的车辙,海里的尾流,脚步对其印记的爱,而是余烬(余留之物,但不从燔祭中余留,不从烧尽一切者,不从焚化,不从焚香中,余留)

 

——它为极少数的人余留,不论一个人多么轻轻地触碰,它都飘落,它不飘落成余烬,它散失,直到散失为其余烬的余烬。以这样的方式书写,他再一次焚烧,他焚烧他仍崇拜的东西,虽然他已经焚烧了它,他决意如此,而我感觉到了,我的意思是身体的气味,或许是他的。这一切的余烬,他感到它们在他的肉中燃烧。

 

——一个人说“温暖的余烬”,“冰冷的余烬”,这取决于火是在那里徘徊,还是不再摇晃。但那里?一个句子里,余烬在哪里对连贯性而言,只有它的句法,对身体而言,只有它的词汇?这让词语温暖或冰冷吗?既不温暖也不冰冷。而这些文字的灰色形式?在黑白之间,书写的颜色就像一种仍固存于语言的余烬的唯一“字面性”。在词语的余烬里,在名字的余烬里,余烬本身,字面之物——他所爱者——已经消失。“余烬”这个名字仍是余烬本身的一片余烬。

 

——所以,在这里的一个句子里,余烬不再存在,但是有余烬。

 

——那里,là,定冠词的焚化把余烬本身留在了余烬里。它驱散它并因此(par là)保存它,保存她,在一个瞬间。

 

——他(但或许是她,la cinder),或许,他知道他因此渴望点燃的东西,他知道他渴望在句子的秘密中用颂扬来庆祝,来点燃的东西,或许,他们仍然知道,或许,他至少知道一些关于它的事情。但甚至今夜,他仍会发现这一说法中未知的或无意识的东西,即他偶尔说他已经读过,而我偶尔回想他伪造的表述。他用一个英国口音说出了它,我的“伪币制造者的伪造”。他当然会在某天死去;而为了不论多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小小的句子已有让他幸存的可能,愈发是一片余烬,那里,更无人说“我”。

 

——但伪币制造者可以撒谎,他在撒谎,我几乎从经验中肯定。在这个句子的底部,无疑,没有真实的秘密,没有被规定的专名。一旦他向我吐露,但我仍不相信,每一个词的首字母,I. L. Y. A. L. C.(il y a là cendre),几乎是另一个词的首字母,其全部的表述,除了在一种外语里,一种完全不同的论述,那会扮演一个经过编码的专名的角色,事实上,那是他加密了的签名。我一点也不相信,他发明了骗局,他总可以撒谎,甚至不能肯定他宣称知道的东西。正是在这一点上,余烬在那里。如果他肯定其知识的真理,为什么他有这种书写的欲望,并且,首先是以这种方式提出一个让自身模糊的语句的欲望?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让这样一个可读的命题变得漂泊和“秘密”?[6]他的命题,那里有余烬,最终就体现为它所支配的关于这种非知识的极端的脆弱性和些微的时间,而书写和认知,它们总是一对,就向着这样的非知识积淀。一者和另一者,两者,被逼入了同一个地窖。

 

——通过注释的耐心的、痛苦的、反讽的回归(注释不得出任何的东西,并且,天真者似乎也没有找到它),我们会为这余烬之句塑造一个语言之瓮,而他,他已把这余烬的句子离弃给了它的机遇和命运,一种凭靠自身而径直烧向心脏的自我毁灭的德性。

 

——但语言之瓮是如此地脆弱。它粉碎,而你立刻把它吹入语言的尘埃,那是余烬本身。如果你把它托付给纸页,那最好是让你也燃烧,亲爱的,你会立刻吞噬了自己。不,这不是他所梦想的坟墓,为了有一个位置(y ait lieu),就像他们说的,好让哀悼的工作从容不迫。在这个句子里,我看见了一座坟墓的坟墓,一座不可能之坟墓的纪念碑——被禁止的,就像一座衣冠冢的记忆,它被剥夺了哀悼的耐心,同样否认了腐烂,腐烂在你身上荫蔽、定居、借宿、就医,而你吃着碎片(他不想吃但不得不吃)。一场焚化或许根本不庆祝什么,[7]它无可回返的毁灭,只是对它的欲望,对它的狡诈,发狂(最好保留一切,亲爱的),绝望地散布的肯定只是反面,对哀悼的繁重工作说出绝对的“不”,火的“不”。一个人能接受为其神的哀悼而工作吗?

 

——一个人怎能不接受?这是哀悼之所是,其拒绝的历史,你革命的叙事,你的反叛,我的天使,当它进入历史而你在午夜嫁给了一位公主。至于言语之舌的瓮,哪怕它曾是(fût)火的舌,不要以为它轻易地破碎。不要撒谎,你很清楚一个句子是多么地坚固。通过自身的消失,它抵抗了这么多的暗蚀,它总有返回的可能,它让自己对无限“敬香”。这最终要比将文档置于一道为我们超凡脱俗的同类而命定的强光之上,更加地确定。句子用其全部的死者来装饰。最好吃掉你自己,外婆和狼如是说,而你为他们工作;仍是为了哀悼。

 

——如果那样,我宁愿不写下它,我会立刻烧毁它。

 

——那不是曾未完成吗?

 

——你刚说他无法拥有一个针对这一余烬之词的“应时”的语句。是的,或许只有一句话值得说出,它会述说烧尽一切者,或不如说是燔祭和火葬炉,用德语,用世上所有的犹太语。

 

——你说你不再记得位置,在那里,传说,第二次,在同一本书里,就像柏拉图在药的封闭中低语……[8]

 

——芬芳的低语,药有时也指定了一种焚香,而第二次交互影响,看似一种引用,假装是一种引用,但它只是同时重新开始了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如果你不再回想它,那是因为焚化紧随着它的过程,而消耗从它本身,从余烬本身,出发。踪迹,如同一切,注定要从自身当中消失,既是为了迷失道路,也是为了重燃记忆。余烬是精准的:正因为没有一道踪迹,它就作为另一道踪迹并且比另一道踪迹更多地追溯着。虽然它在书中,在纸页的秩序里,更早地到来,但它曾在(fut)第二次交互影响之后被铭刻在那里:它不在文本的最初版本中描摹形象。在两个版本之间,他物的余烬(cendre de l’autre)在哪里,这里还是那里?

 

——如今,通过余烬的这一精准的回归,并且,我在你书写的时候观察了你很长一段时间,从没有呼吸的族类中返回的事物在一条长长的余烬轨迹上开出道路。不论你如何坚持,你只在被余烬覆盖的时候才有质量和体积,就像一个人在哀悼的记号中用灰烬覆盖了头。

 

——有对凤凰的反叛,还有对没有位置或哀悼的火的肯定。

 

——句子对我依旧可见,甚至在重读它之前,它的图像就在我的记忆里被印刻为复数:那里有余烬(il y a là cendres)。一个要被埋葬的错误版本,就像一份手稿损害了上帝的名字时,犹太人做的那样。“S”,沉默了,这样,它就不能被人听到,倾听没有任何的改变,我的记忆玩弄着这点;它用一个独一的同音(cindre),玩起一个更具差别,更为可靠的游戏,无疑。[9]但这个“那里”从此表明,余烬下潜藏着不可数者。灰烬之下暗火的酝酿。

 

——火:一个人无法在这道作为一片余烬的踪迹里特别地区分出来的东西。记忆或遗忘,如你所愿,只是关于火的,仍然与火有关的品质。无疑,火已经撤回,火大已被遏制,但如果有余烬,那是因为火存留于回撤。通过回撤,火仍假装已经抛弃了领地。它仍在伪装,它掩饰自己,在多重性,在尘埃,在化妆的粉末之下,在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复数身体的急药之下——不是为了留在自己身旁,不是为了属于自身,有余烬的本质,它的余烬本身。

 

——在神圣的位置上,再一次焚香,但没有纪念碑,没有凤凰,没有伫立的勃起——或坠落——,不升天的余烬,余烬爱我,它们交换性,它们让自身重化为余烬,它们让自己成为阴阳人。

 

——她玩弄词语,正如一个人玩火,我会指责她是纵火犯,想让我忘了西西里的教堂是用火山的熔岩建造。烟火一般眩目的书写假装把一切离弃给了烟雾中升起的东西,假装只在那里留下了并不存留的余烬。我会开始一段漫长的叙事,关于名字,马拉美,烟草的历史,波德莱尔的“伪币”,莫斯的《礼物》,“整个的灵魂被唤起……不论多么地轻微,余烬分开了自身……过度精确的意义抹除/你含糊的文学。”[10]

 

——你用这些引用,这些指涉,为余烬辩护,你会建造一个新的大学,或许。但听听维吉尼亚·伍尔芙的《三几尼》:“每一个赚来的(由女人赚来的)几尼都不应根据一个旧的计划来重建大学;正如每一分钱理所当然地不能花在根据一个新的计划来建造大学上一样;所以,几尼应该被标上‘破布,汽油,火柴’。还要加上这样的注解:‘带上这个几尼并用它把大学焚为平地。点燃旧的伪善。让燃烧着的建筑物的火光吓跑夜莺并染红柳树。让有教养者的女儿围着火跳舞并把一捆捆的枯叶堆在火焰上。让他们的母亲从楼上的窗户里探出身子并尖叫,让它烧吧!让它烧吧!因为我们已经完成了这个“教育”!’”

 

——一个人还必须知道如何“让它烧吧”。一个人必须擅长此道。还有尼采的悖论——这个悖论或许让他置身存在者(étant)整体的思想家之外——通过把余烬当作整体的部分,或通过引入某种安抚性的转喻的逻各斯,他不再把余烬同整体的关系正常化:“我们的整个世界是无数活着的生命(lebender Wesen)的余烬(Asche),而活着的东西相比于整体是如此地渺小,以至于一切一旦已经变成了生命,就必须保持如此。”或在别处(《快乐的科学》):“我们可要当心,不要讲生死相互对立。生就是死的一种形式,而且是十分罕见的形式。”[11]

 

——在最初的传说里——它在第二个版本,在她之后,到来——奉献的运动(对债务和不赔偿的认识)至少说了,通过几乎不说而表明了,余烬在礼物的位置上到来。本会有礼物,即便它未被说出,正如它应被说出,好让它从不论是谁和什么那里,获取位置。认识并否认一个债务,一道“远离中心”的“独一的划分线”。从一个纯粹的字母上——它有欠于从舌头上颤抖的齿音d/t(“虽然字母仅仅从这样的迂回中获得力量”)——一个中心粉碎并融化,它在骰子的一掷中消散:余烬。[12]

 

——沉默,奉献假装赔偿。但它只知如何归还或给予火的尘埃;它不说什么,它不允许自身的任何东西出现,不允许其起源或命运的任何东西出现,只有沙中的一道踪迹,而它仍麻痹着你:你感受不到迈入灼热的沙子的脚步(pas)吗?[13]在已然复数的别物的位置上,在它们名字的位置上,不是它们自身的位置上,那里有余烬,“关于别物,那里有余烬。”

 

——明显地,一个形象,虽然任何面孔都不许自身被人目睹。“余烬”之名描绘形象,因为那里没有余烬,不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触摸,没有颜色,没有身体,只有词语),但首先是因为这些词语,它们通过名字理应命令事物而非词语,它们在别物的位置上命名一个事物,余烬分散之时的转喻,一物描摹别物的形象,而别物之中不留任何可以成形之物。

 

——这样一个词语,甚至不适合在别物之记忆的位置上命名余烬,不再回指着它,一个词语如何呈现自身?词语,如同余烬,似她,堪比幻觉之点。余烬,词语,不在这里,而在那里,被发现。

 

——因为你必然把词语带入你的嘴巴,当你呼吸,余烬便来到了词壳之中,词壳从视线里消失,如燃烧的精液,如注定不在任何地方的火山岩浆。余烬只是一个词语。但一个用来消耗自身,直到消耗了它的载体(磁带录音机的声音或纸条,一旦命令被下达,不可能之任务的自我毁灭[14]),直到消化了它而没有任何表面之剩余的词语是什么?你还可以通过耳朵来接受精液。

 

——余烬和烟之间有怎样的差别:后者表面上消失了,或者更好,没有可以察觉的剩余,因为它升起,它飞向天空,它被秘密地带走了,升华了。余烬:坠落,疲倦,放手,它更加物质,因为它一点点地耗费自身的词语;它大可以被人划分。

 

——我理解,余烬是可存在于世界当中的无,是作为一个存在者(étant)而余留的无。它是存在(l’être),是那个“有”(il y a)——这是那里有的存在的名字,但给出余烬(es gibt ashes),它是无,超越一切存在之物而余留(konis epekeina tes ousias),[15]余留而不能说出,以让言说得以可能,虽然它就是无。

 

——我的欲望走得只和一段无形的距离一样地远,一段直接在两种语言之间被“炙烤”的距离,一段在法语cendre,cenere,灰烬,余烬,拉丁语cinis,德语Ashe,法语cendrier(一整个句子),德语Aschenbecher,烟灰缸,等等,和拉丁语cineres,并且首先,是和弗朗西斯科·德·克维多(Francisco de Quevedo)的ceniza之间,被克服的距离,[16]克维多的十四行诗《致维苏威火山》:“我是火焰中黯淡的余烬/是存留的虚无,耗费着/消散了的爱欲之焰的火花”,爱欲之焰“会是余烬,但留有觉知/会是尘埃,但激情依旧。”

 

——我清楚地听到,我听到了它,因为我仍有一只为了火焰的耳朵,哪怕一片余烬已经沉默,仿佛他远远地,用一面透镜,点燃了纸页,光的聚集,作为一种不求目睹的目睹,一种以非知的激情,而非秘密的激情来进行的书写的结果。为了其自身之句子的保护和发扬,[17]我会说,“我”,余烬会说,他的书写不对知识感兴趣。粗始的余烬,那更合他的品味;开头的辅音并不重要;每一个词,似乎都以( )inder结束,不管它是普遍名词还是专有名词,甚至是一个动词,甚至是一个被我们用作动词的名词——tendre(拉紧)——因为余烬让每一个词语“易燃”(tendre)。[18]他如何处理DRE?我怀疑:sans-,sens-,sang-,cent-,Dre。[19]我让你来找例子。

 

——带着这个湖泊(lac,余烬的湖泊:la cendre),这些湖泊(lacs),这个圈套(lacs)——当他完全投身于心灵感应,那里还有余烬(LA Cinder)。[20]

 

——不,你把他的句子当成了剩余价值的积累,仿佛他思索某种余烬的资本。但问题是要撤回,好让他在一件礼物上试试运气而不费自身的一分钱,礼物,归根结底,是一个身体的剩余,[21]是一堆不关心其形式之保存的余烬,一次回撤,一次追溯,只和我,如今,通过爱,刚已经并正准备告诉你的东西,无关——

评语[22]

“自身的离去,在那里全然地形成自身,几乎没有剩余,书写在一个单独的破折号里否认并承认它的债。签名的极度的破碎,远离了中心,诚然是远离那里被分享、被划分,以便散播其灰烬的秘密。

虽然文字从这样的迂回中唯一地获得力量,纵然它总是无法抵达另一边,我不会把这当作一个借口,让我自己从一次献词的守时中缺席:R. Gasché,J. J. Goux,J. C. Lebensztejn,J. H. Miller,其他人,那里有余烬(il y a là cendre),或许,会认出他们的阅读在此贡献的东西。1971年12月。”

 

“纯粹而无定形,这光焚烧一切。它在它所是的烧尽一切(le brule-tout)中焚烧自己,它不留下自身或任何东西通过的踪迹,标记,或符号。纯然消耗的毁灭,无影之光的纯粹泄出,没有矛盾,没有抵抗,没有阻碍的正午,波浪,阵雨,溪流,随光闪耀:‘……(光的问候[Lichtgüsse])……’”

“烧尽一切者是‘对这样一个实体的一种不涉及本质的枝节的把握,这实体只是上升起来在那里,(ein wesenloses Beiherspielen an dieser Substanz die nur aufgeht, ohne in sich niederzugehen)而没有深入到自身成为主体,并且通过自我(Selbst)来固定它的各个差别。’[23]”

“……火的艺术家。词语本身扮演(Beiherspielen)本质之外的范例(Beispiel)。”

“烧尽一切——它已发生了一次并且无论如何无限地重复自身——从一切本质的一般性当中偏离如此完美地出去,以至于它就像一种绝对意外的纯粹差异。游戏和纯粹差异,这是难以察觉的烧尽一切者的秘密,是点燃自身的火的迸发。让自身变得神迷,纯粹差异不同于自身,因此无所不同。差异的纯粹游戏是无,甚至不和自身的烈火相关。光在成为主体之前将自身封闭于黑暗。”

“从这没有界限的消耗的毁灭中,如何存留着某种为辩证的进程做好准备并打开历史的东西?”

“纯洁者中最纯洁的,糟糕者中最糟糕的,烧尽一切者的痛苦火焰,如何提出某座纪念碑,甚至一个火葬场?某种稳定的,几何的,坚固的形式,例如,一座守护死亡之踪迹的金字塔?金字塔也是一块由蜂蜜和面粉制成的糕点。作为对无眠之夜的奖励,它被献给了一个始终清醒的人。”

“如果烧尽一切者毁灭了它的文字和它的身体,它如何守护自身的踪迹并凿出(entamer)这样一段历史,那里,它在自身的丧失中保存着自身?

在这里被人经验的是意义,调解和勤奋否定者的难以平息的力量。为了是其所是,游戏的纯粹,差异的纯粹和消耗性毁灭的纯粹,烧尽一切者必须渐变为它的反面,守护自己,守护自己之丧失的纪念碑,作为它在其消失中所是的东西而出现。一旦出现,一旦火显示了自身,它就存留,它就持守自己,它就作为火而失去自己。有别于自身的纯粹的差异,为了保持为它所是的东西,它不再是它所是的东西。这是历史的起源,陨没(déclin)的开端,太阳的沉落,去往西方主体性的通道。火自为地生成并失去;因为更好,所以更糟(pire)。

那么,在烧尽一切者的位置上,一个人开始爱上花朵。花朵的宗教跟在太阳的宗教之后。

金字塔的挺立守护着生命——死者——以便把位置给予(donner lieu)崇拜的自为存在(pour-soi)。这拥有一种献祭的意义,一种供奉的意义,而烧尽一切者由此废除(annule)了自己,敞开了圆环(anneau),并在作为烧尽一切的自我献祭中,因此也在自我的守护中,让圆环同太阳革命的纪念日(anniversaire)结姻。”

“实体(substance)的可能,被规定为实存的余体(restance)之可能。”

“纯粹之光的差异和游戏,痛苦的和纵火的散播,烧尽一切者把自己作为一种向着自为存在的燔祭而给出,gibt sich dem Fürsichsein zum Opfer. 它牺牲自己,但只是为了余留,为了确保它的守护,为了把自身紧紧地绑到自身上,为了成为自身,为了自身,经由自身(在自身的身旁)。为了牺牲自己,它焚烧自己。”

“一种痛苦的、无界的反转:碰巧翻译了Opfer的燔祭(holocauste)一词,比黑格尔本人的词语,更适合文本。在这样的献祭里,一切(holos)都被焚烧(caustos),而只有火,才能够燃烧着走出。”

“在这游戏本身的燔祭里,什么将自身置于游戏?

这句话:礼物,燔祭,开动游戏或点燃一切,燔祭包含了存在论的种子。没有燔祭,辩证的运动和存在的历史就无法敞开自身,让自己加入其纪念日的指环,就无法在生产从东方到西方的太阳进程的同时,废除它们自己。之前,如果一个人在此无法用时间来数点,在一切之前,在一切可以规定的存在者(étant)之前,有(il y a),曾有,会有,赠礼(don)的突入事件。而那个事件,和当前在这个词语下被指定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关系。所以,赠予再也不能从存在(être)开始来思考,而是从‘反面’开始,可以说,如果当问题不是逻辑而是逻辑的起源时,这种逻辑的反转在此还是相干的话。在《时间与存在》(Zeit und Sein)里,es gibt(给出)的礼物给出了自身,以便在es gibt Sein(给出存在)的Sein(存在)面前得到思考,并置换在Ereignis,一个被译作事件(événement)的词语名下得到了规定的所有东西。”(……)

“……礼物(在交换之前)的进程,一个不是进程的进程,一个燔祭,一个燔祭的燔祭,参与了存在的历史而不归属于它。礼物不存在(n’est pas);燔祭不存在(n’est pas);如果至少存在着(il y en a)某种东西。但只要它焚烧(火光不是一个存在者),它,焚烧着自身,必须焚烧其焚烧的行动并开始存在。燔祭的这一反照/反思(réflexion)参与了历史,意义的辩证法,存在论,思辨者。思辨者是燔祭之燔祭的回照(反光镜),镜子的玻璃,冰所反射并冷却的火光。”(……)

“那里(il y a là)有礼物的命运(fatum),而这样的必然性据说就在我们之前提到的‘必须’(muss,doit)里……我给予你——一件纯粹的礼物,没有交换,没有还归——但不管我是否想要,礼物守护着自身,持守着自身,从此,你必须负责……礼物只能是献祭,那是思辨理性的公理。即便它在哲学和宗教‘之前’涌起,礼物,为了它的命运或规定(Bestimmung),拥有一种在哲学,在宗教之真理当中的向自身的回归。”

 

“……而为了结束那第二封信:‘……考虑这些事实并且留心,以免你偶尔会后悔如今不明智地提出了你的观点。用心学习而不书写是一种十分巨大的保障……to me graphein all’ekmanthanien……已被写下的东西不被揭示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写任何有关这些事情的东西……oud’estin sungramma Platonos ouden oud’estai……所以,柏拉图自己没有并且不会有任何成文的作品。如今所谓他的作品……Sokratous estin kalou neou gegonotos……是一个经过润色和现代化了的苏格拉底的作品。辞别并且相信。此刻立即反复阅读这封信并烧毁它……’

——我希望这封信不会丢失。快,一个副本……石墨……复写纸……重读这一封信……烧毁它。那里有余烬(il y a là cendre)。此刻,在两个副本之间,做出区分……

黑夜过去了。清晨,门被敲响。他们似乎正从外面到来,这一次……

敲了两下……四下……”

 

“我希望这封信不会丢失。快,一个副本……石墨……复写纸……重读这一封信……烧毁它。此刻,在两个副本之间,做出区分……

黑夜过去了。清晨,门被敲响。

他们似乎正从外面到来,这一次……

敲了三下……”

 

“1979年8月27日。你只是召唤。啊,不,首先不是凤凰(进而,它对我而言,首先,在我根本的语言里,是标记……”

 

“至于‘结语’本身,我不知道阅读它们是否可以承受。你会把它们考虑为一封更被摧毁的通信的剩余,如果你真地希望那样。被火摧毁,或被象征性地取代其位置的东西摧毁,更为肯定的是,在我愿称之为火舌的东西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甚至没有余烬,如果那里有余烬(s’il y a là cendre)。除非(fors)偶然。”

 

“因为被完全焚化了的结语无法由任何的标记来指示。”

 

“如果你听从了我,你会烧毁一切,没有什么会抵达。我的意思是,相反,某种不可抹除的东西会抵达,在那个位置上……”

 

“没有什么会抵达,因为你想要保存(因此想要丧失),那事实上形成了从我声音背后到来的那个命令的意义,那个命令,你记得,这么多年前,在我第一封‘真正’的信里:‘烧毁一切。’”

 

“……你接着补充)‘我正在燃烧。我有忠于你的愚蠢印象。我无论如何正从你的句子里拯救某个幻象(你已向我展示了它们)。我正在觉醒。我记得余烬。怎样一个机会,去焚烧,是的,是的……’”

 

十一

“象征?一场燔祭的大火,烧尽一切者,我们最终会沿着我们的全部记忆,把我们的名字,书信,照片,小玩意,钥匙,迷恋物,等等,投到里头。”

 

十二

“孩童的燔祭

上帝自己

只能在两个火葬的烤炉之间做出选择……”

 

十三

“他们只能透过火来目睹(他们只能因火而盲目)。”

 

十四

“归根结底,首要的可能或算计,这个夏天的熊熊烈焰。你会在那里,它说,在最后的时刻,一个人抛掷硬币来开始……我们会在一个审判日靠近火焰,或许,在那一天,我至少会玩火三次,每一次都出于最严肃的赌注。”

 

十五

“但仅仅在原则上,并且如果火的部分不可能凭借辞典和“主题”,被人划界,那不是因为通常的原因(把其应得之物给予火,光逆向地点燃,以阻止火焰的前进,避免一场燔祭)。相反,整体(du tout)的必然性宣示了自身……”

 

十六

“……我不会抵达那里,污染无处不在,我们不会点亮火光。语言为我们毒害了我们秘密中最秘密的,一个人甚至再也不能在家里,安详地,点火,追溯一个炉台的圆,一个人甚至必须把他自己的献祭献祭给它。”

十七

“而当你再也不会跟着火回来,我仍会送你贞洁的和沉默的卡片,你甚至再也不会认得我们旅行的回忆录和我们共同的地点,但你会知道我忠实于你。”

 

十八

“无疑,这是最初被人欲望的燔祭(就像人们说一个被欲望的孩子,一个被欲望的女孩)。”

 

十九

“那里(là)尤其是我说他们真地会因火而盲目的地方。关于这个话题,你知道,弗洛伊德的索菲被火葬了。他也一样。”

 

二十

“明天,我会再给你写信,用我们的外语。我不会记得一个关于它的词,九月,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你会焚烧,

你会焚烧它,

它不得不是你。”

 

二十一

“在我死前,我会给出指令。如果你不在那里,我的身体会从湖泊(lac)中被拉出,被焚烧,我的灰烬会送给你,骨灰瓮会被很好地保护起来(‘脆弱’)但不被登记,为的是唤起命运。这会是我的一个结语(un envoi de moi),它不再来自我(或由我发出,我已命令了它,但它不再是我的一个结语,正如你喜欢的那样)。而后,你会享受把我的余烬和你吃的东西(早晨的咖啡,奶油蛋卷,五点钟的茶,等等)混合起来的乐趣。在做了某件事后,你会开始麻木,爱上你自己,我会看着你缓缓走向死亡,你会在你的内部靠近我,带着一种我们都不知的平静,绝对的和解。你会给出指令……等候着你,我恹恹欲睡,你总在那里,我甜蜜的爱人。”

 


Jacques Derrida, Cinders, trans. & ed. Ned Lukacher, Lincoln & Londo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91.

[1] Fors la cendre,无物,“除了余烬”,但也是“为了余烬”,正如le for intérieur,一个人最内在的感觉,因此“最内在的余烬”;le four,火炉,并不遥远。(英译注,下同)

[2] Un lieu pur se chiffrât-t-il,“一个纯粹的位置被标出”,德里达“在这些模糊的区域”(dans ces parages du vague,见马拉美的《骰子一掷》[Un Coup de dés])附和了“位置”的“发生”(RIEN N’AURA EU QUE LE LIEU: 无物发生,除了位置),在那里,问题是幻想、痛苦和数字起源之遮蔽的去蔽(LE NOMBER…clos quand apparu),是“计算全部”(SE CHIFFRAT-IL / évidence de la somme)。

[3] Pur est le mot,“纯洁是词语”,Pur=Pyr,希腊语“火”,因此,“净化”。

[4] Tombe en tant que nom,“作为那个名字而坠落”,或“作为那个名字的坟墓”。Tombe,作为名词,是“坟墓”,作为动词,则是“坠落”。

[5] Encenser,赞颂,焚香,也读成insensé,疯狂或发狂。

[6] Clandestiner,秘密的,这是余烬enovi对任何文字之遣送产生的不可避免之影响。

[7] Rien du tout,“根本没有什么”,或“一切之无”。

[8] 虽然“那里有余烬”(il y a là cendre)的说法,在《柏拉图的药》当中的出现,要早于它在《散播》(Dissemination)末尾题献的结语(envoi)当中的出现,但这个典故事实上在总结性致谢里的一个结语之后写下。当德里达区分这里运作的重复时,他想到了他开始分析pharmakon(药)时柏拉图“在药的封闭空间中……低语”(Dissemination, 169)。在《柏拉图的药》以及最近的《位置》(Chôra, in Poikilia: Etudes Offertes à Jean-Pierre Vernant, Paris: Editions de L’Ecole des hautes études en sciences cociales, 1987, 265-96)中,德里达都把chôra(位置/空间)呈现为柏拉图的这个“封闭空间”的最具挑战性的版本,“位置”,“这个被生成的世界的母亲和容器”(《蒂迈欧篇》51a),介于外部的不变形式(eidos:理念)和内部的可变副本(eikon:图像)之间的“那里”。

[9] 余烬让复数的cendres当中有声的s沉默。在这里,我们可以引用T.·E·休谟的《沉思》(Speculations, 1924)的最后部分“余烬”:“世界是无限的……但它是余烬的无限。”列维纳斯曾写过犹太人埋葬一份错误手稿的习俗。

[10] 德里达的停顿来自马拉美十四行诗《哀悼与坟墓》(Hommages et Tombeaux)的第四行“整个的灵魂被唤起”(Toute l’âme résumée),在诗中,马拉美把灵魂的终止比作一根优雅地冒烟的雪茄中(“一根优雅地/冒烟的雪茄”[quelque cigare / Brûlant savamment]),灰烬与正在燃烧的余烬的分离(“余烬分开了/其清澈的火之吻”[la cendre se sépare / De son clair baiser de feu])。这里或许就有许诺的“烟草历史”的踪迹。此外,波德莱尔的散文诗《伪币》关注的是两位朋友退出烟草店时出现的关于礼物观念的“极其细微的重新分配”。德里达在《赠予的时间》(Donner le temps)中详细地分析了莫斯和波德莱尔。

[11] 第一段引文出自尼采在1881年创作《快乐的科学》时所做的笔记,见Friedrich Nietzsche, Idyllen aus Messina / Die fröhliche Wissenschaft / Nachgelassene Fragmente Frühjahr 1881 bis Sommer 1882, in Kritische Gesamtausgahe: Werke, pt. 5, vol. 2, eds. Giorgio Colli & Mazzino Montinari, Berlin: Walter de Gruyterm 1973, 370-71. 第二段引文选自尼采,《快乐的科学》,黄明嘉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93页。

[12] 骰子的致命一掷,作为词壳的挥发,同时投递了礼物和债务,散播和恩典,轮回的必然性和不可能性;余烬因此落成灰烬,dé(骰子):cendre(余烬)。此在的“被抛”乃是舌头的工作。

[13] Sable brûlant ou pas,灼热的沙子或不,它也暗示了非否定的“脚步”的热量,pas,我们对这样的“停止”或阻碍如此地迷醉,以至于我们再也感受不到语言内部燃烧的非在场。

[14] “不可能的任务”当然让人想起了同名电视剧/电影(又名《碟中谍》)。

[15] Konis epekeina tes ousias,“余烬超越(高于)存在/在场”,改写了柏拉图的“善高于存在”(agathon epekeina tes ousias)。

[16] Griller une distance,意即“克服一段距离”,这里是指语言之间一段距离的观念已被取消,因而无法停止;焚烧或炙烤在一个人迈出一种语言并迈向语言本身的时候开始。

[17] “为了法语的保卫和发扬”是法兰西学院的一个表述。

[18] Tendre,如同英语的tender,意即某种在语言内部伸展或拉紧的微妙或脆弱的东西;它具有和“余烬”(cendre)一样的韵律。

[19] Sans=没有,sens=感觉/意义,sang=血,cent=一百,这些都是cen的同音异义词。

[20] 见德里达的《心灵感应》(Télépathie),《明信片》(The Postcard)的一个补充;和《丧钟》(Glas)一样,它围绕着LAC,CLA,ALC,CAL,ACL等等的字母,被编织起来。(《狂》第二期[Furor 2, 1981],《交锋》第十期[Confrontation 10, 1983]和《示播列》[Schibboleth, 1986]也都致力于余烬。)

[21] 1982年的文本《余烬》(Feu la cendre)写作pas un corpus,而1987年的版本写作par un corpus,但两种解读都以自身的方式做出了揭示。一个人用来试探其运气的礼物既是又不是一个身体,它,确切地说,是一具其形式再也不可破解的尸体的剩余。它曾存在吗?

[22] 评语一:Dissemination, trans. Barbara Johns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1, 366;二:Glas, trans. John P. Leavey, Jr., & Richard Rand,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86, 238-43;三:“Plato’s Pharmacy,” in Dissemination, 170-71;四:“La Pharmacie de Platon,” Tel Quel 33, 1968, 59;五:The Postcard, trans. Alan Bas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 254;六:The Postcard, 3;七:The Postcard, 5;八:The Postcard, 23;九:The Postcard, 23;十:The Postcard, 23;十一:The Postcard, 40;十二:The Postcard, 143;十三:The Postcard, 182;十四:The Postcard, 198;十五:The Postcard, 222;十六:The Postcard, 224;十七:The Postcard, 245;十八:The Postcard, 254;十九:The Postcard, 255;二十:The Postcard, 256;二十一:The Postcard, 196。

[23] 见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宗教”之“光明之神”,译文选自《精神现象学(下)》,贺麟、王玖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第190页。

(lightwhite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