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里斯 | 夜如白昼

夜如白昼,白昼如夜

[法]米歇尔·莱里斯

梦是第二重生命。

——钱拉·德·奈瓦尔

 

一个十分久远的梦

在一群看热闹的观众面前——我是其中的一员——正在进行一系列处决,这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终于处刑人和他的帮手们向我走来,因为轮到我上场了。我几乎没有料到这个,不胜惊惧。

 

1923315-16

我死了。我看见天空扬起尘土,就像电影院里被放映机的光柱所贯穿的一个空气锥体。数个明亮的乳白色球体,在天边排成一列。每个球体都长出一根金属长杆,其中一根刺透了我的胸口,而我只感到一阵巨大的欢欣。我走向光的球体,它们沿着长杆缓缓滑动,顺着柔和的斜面把我抬高。我用我的每只手,从一连串其他的人中牢牢抓住离我最近的两个,他们也正升向天空,各自遵循一条穿透了他们的轨迹。只听见钢铁在我们胸口的肉里轻轻地嘎吱作响。

我旁边紧挨着的一个人是马克斯·雅各布(过去约一年半来,他在白昼的生活里,给了我诗歌的教益)。

 

1923411-12

我在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上闲逛,经过一栋高大、阴暗的建筑,原来是一家精神病院。病人们出来到了人行道上,其各自的下半身都被关在一个圆形的——确切地说,是多边形的——小笼子里,笼子装有栅栏,就像是那些安在移掉了井盖的下水道检查井周围的防护栏。疯人们全在尖叫并比划手势,但没有一个人看上去想要逃跑,哪怕这很容易。我从一堆人中一眼认出了一位,乔治·加博里,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让我觉得像抹了一层石膏。我跟他打招呼,并称赞他的诗集《巴黎咏叹调》。他感谢了我,接着,在确认没有警卫可以看见他后,他从笼子里出来,陪我漫游了很长一段路,期间的各种插曲我在醒来时忘了,但这场漫游或许只是我们梦中相遇之前的那次闲逛的顺理成章的对应物。

 

1923412-13

一个夜晚,我一进入我的房间,就看见我自己坐在我的床上。我只挥了一下拳头,就驱散了这窃得了我相貌的幻影。这时,我母亲来到了门口,而她的重影,一个原型的完美复制品,穿过一扇正对的门进来。我大喊大叫起来,但我的兄弟意想不到地出现,身边也有一个重影,那个重影命令我小点声,说我会吓到我的母亲。

 

19231120-21

匆匆跑过田野,追逐我的思想。地平线上太阳低垂,我的脚陷入了耕地。骑上如此优雅、如此轻盈的自行车,我进得更快了。

 

19231122-23

我在电影院里遇见一个女人,我跟她说话,我抚抱她。手挽手,我们回到了她住的小平房,就在一条全是妓院的街上。她开了房门,领我去她卧室:一个年轻女孩的房间。她把自己交给了我,可正当我要占有她时,我突然觉得不安:这女人是个妓女,很可能染了病。我纵身一跃,跳入院子(就像一个女人看见老鼠或大蜘蛛,跳到了椅子上一样),落到门口立着的一根石柱上。我盘踞在那里,如一位修行者。

当我准备跳到街上时,我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埃菲尔铁塔最高的平台上,所以我又退了回去。有那么一会,我考虑抓着铁塔的横栏,从外面爬下来。可一想到自己会碰上致命的眩晕,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乖乖地等候下一趟升降机。

这平台也是一艘船的甲板,一架飞机,一座灯塔的顶端。我完全不知道它何时会降下来。

 

1924727-28

(真实生活)

乔治·兰布尔——他写下了《极地的孩子》和《低垂的太阳》,后者配有安德烈·马松极为尖锐和轻快的蚀刻版画——结束了美因茨的记者生活回来后,准备再度启程去他的故乡勒阿弗尔。这几天,他在我母亲的公寓里和我共享一个房间。

凌晨大约两点,我醒来看见兰布尔坐在那张被他用来当作床的沙发上,困惑地环视着房间。沙发似乎被一面薄纱笼罩,好像覆着一层蚊帐。当我问他怎么了时,兰布尔回答说,他觉得有人在沙发周围挂了帷帐,好将他困住。很快,错觉就消散了。

“梦”(rêve)一词具有某种像蜘蛛网一样的东西,类似于堵住喉炎患者喉咙的那种纤薄纱布。这无疑是因为它的音色,因为字母v和它前面的长音符^(这个音符不过是一个更小的倒写的v)之间的某种形式联系;由此让人想到了交织,想到了一面精细编织的纱布。梦就像蜘蛛网,一方面是因为其飘渺不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其似笼着面纱。如果梦也像咽喉炎,那很可能是因为它和夜间不安的念头有关(就像我很小的时候在夜间忍受的假膜性喉炎的阵阵发作)。

 

1924822-23

在一座森林里——当我醒来后,我觉得像是一座魔林——我和一位朋友(没有确切的身份:大概只是“一位朋友”)一起行走。在路的拐角,我们看见一颗彗星十分缓慢地经过,它如此贴近地面,以至于我害怕它的尾巴会点燃树梢。彗星消失了。我听见一阵声音,极其温柔而丰富,慢慢地透过了树枝,逐渐地让其歌声传遍整座森林。我的朋友宣布,森林里的所有鸟正在死去。在这一刻,声音变得沉寂,意味着灌木里没有什么长翅膀的生物还活着了。

我们来到一片水池边上,我想象水池底部沉睡着女妖或其他童话里的生物。彗星回来了,在我们头上悬了一会,然后带着一声长长的尖响落到地平线后面。然后,池子里的水变得更加透彻,我看见里头有塔楼和宫殿,台阶上还有一群人和动物,我知道那些都是想象的,一点也不实际。从这些生物里,我认出了童话的主角们:熊皮人、驴头公主、穿靴子的猫。他们从水里浮现,开始结伴跳舞,并把我拽入一个圆圈,看起来我是逃不掉了。

那天清晨,鱼儿住进了鸟儿消失后留下的空巢。这是我的好友罗兰·蒂阿尔声称自己当时正在创作的一篇关于洪水的故事的开篇词。我梦中模糊的同伴很可能就是这位朋友,他从未发表任何东西,但在难以置信的口头神话学上,他已是一位奇才。

 

1924825-26

城郊的一条街道,夜晚,四周空旷。右边是一座金属塔,其横梁上巨大的电灯发出耀眼的光芒。左边是一个星丛,它以颠倒的方式(底部朝天,顶部朝地)准确复制了塔的形状。天空遍布着花朵(浅色背景上的点点深蓝)如同一扇窗玻璃上冻住的冰花。灯一盏盏熄灭。而每熄灭一盏灯,对应的星辰也消失了。很快就陷入彻底的黑暗。

 

19241031-111

有人告诉我下列奇闻,而马克斯·雅各布是其中的主角:

马克斯拜访一位以美貌著称的夫人,后者穿着晨衣接待了他。她叉着双腿坐下,没有发觉长袍滑到了一边,露出了她的双腿。马克斯性致勃发,两眼一直盯着夫人的膝部。她最终注意到了,嘲讽地笑了笑,轻轻一拍,整了整长袍,对马克斯说:

——您往哪瞧呢,马克斯先生?

——您玉腿的赛璐珞哟。(赛璐珞:一种透明的硝化纤维塑料。——译注)

——您可真傻呀:它们是碎玻璃做的!

这则奇闻的全部风趣就在于夫人的精彩妙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