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纳富瓦 | 大熊星座

大熊星座

[法]伊夫·博纳富瓦

那声音是什么?

我没听到什么……

你一定听到了!那阵隆隆声响。仿佛一列穿过地窖的火车在咆哮。

我们没有地窖。

也没有墙。

可它们如此之厚!被这么多个世纪如此坚硬地堆砌……

的确……哦,听!

我没听到什么……

哦,快听!就像一声呼喊,不,同时有好几声呼喊。

我不信你。

你一定要信我。在那!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声音,三四个人在谈论,匆忙,剧烈。

你没有时间去听他们。

但我有时间。是的,那就一会。但也漫长。一瞬间吧,我想。但无止无尽。一块石头,连同其印记,其裂缝,其全部的色彩——那是真正的无限,你不觉得吗?人们已在一起谈论了数个世纪。这里,这里。

这里是哪里?

就在这里,在这屋子里。就在我们身边,看!

我没看到什么。

你没看到什么!可那些脑袋!那两个臂挽臂的人,不,其中一个把她的手臂挽在另一个的脖子上,他们正朝我们走来!他们正经过我们!

看看四周,我亲爱的朋友。瓷砖上的太阳,沿着高窗斜射下来的阳光中的尘埃微粒,这房子的美妙空间。听听音乐。

是的,我听到它升起,膨胀,膨胀!哦!

那是什么?

那呼喊,如此响亮,如此锐利!仿佛世界将要终结!

这夏日的晨光宽广明亮。这穿越灌木和花丛的曲径令人愉悦。百里香和迷迭香,或许是薄荷,其气味在今天真正地无比强大。青苔点缀的平坦的灰白石堆里,昆虫相逐相食。

 

还有那个?

那是什么,请告诉我?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你这么认为吗?

在我看来,似乎是的。翅膀……

那些不是翅膀。

你说对了,那是烟。还有火,突然再次燃起!天空在燃烧!

我没看见……说说别的吧!

一块石头?

不,它太大了,里头还有水,水正溢出来!

但这很美!对我来说就够了!

不,它太……怎么说呢?它太开放。

还有什么?上帝?

不,还不是!

请更确切一些。

不是今天……那会是一只戴胜鸟?

如此静止?在路中央这样打盹?任凭自己被人捉住,如你一般?

它很暖。听!

是的,我听到了。那阵音乐。

不,亲爱的朋友,那些是泪水。恐怕是个幼童,坐在路堤上哭泣。

把它抱在你的怀中!搁到某个地方。这棵树怎样?

它会迷路。树林里有这么多路!忘了它吧!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一只龟!

那太傻了!

不是一只龟吗?长着这些翅膀?

龟可没有翅膀。

哦,我搞不懂了,我搞不懂了。万物大笑,它们在笑我们,大地裂开,天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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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冷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

你正抓着我?

是的,别怕。

不要松手,我太怕了。

你觉得我会松手?

不,但你要去哪?我们在哪?

我不知道。在天空中。

你确定吗?我的脚在水里越来越深。

那是天空的水。

我听到了话音,呼喊。

话音?我也听到了,我害怕。

看左边!色彩!

抓住我,紧紧抓住我!

那些人在路上!这是一个节日的夜晚?

不,那些是野兽,庞然的动物。

不,是孩童。只有孩童。我害怕。

用你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不要停止讲话。

那是什么,那团火是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和那些星星一样。

我好奇,到了晚上,天空为什么这么近。

我已经不问问题了。我只是看。不,连看都不看。

让我们进入这个房间。但,哦,那是水!

我们将要涉水。

我们将要呼喊并大叫。我们将理解一切。

是的,你。我,我将继续走在前面。我不会往回走。

哦,不要离开我。星辰照耀,天空闪烁。

 

更远,更高!

我们在哪?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看见了一些白色。许多白色。那是你吗?

再靠近点!

不可能,有台阶,站不稳。

这儿,抓着我的手。

这么多台阶!你在哪抓着我?

看——日光!

日光?这水?

是的,日光,如你所见:它是红的。

红的?不,是蓝的,只有蓝,一种很暗的蓝。

是红的。

红的?我想颜色……

是什么?快告诉我!

男人,女人!当我年幼时,太阳在屋后升起。它一下子填满了它。我们几乎赤裸地穿过房间。

颜色?那是颜色?

它们会在门口守候我们,伸出它们的手。我爱红色,因为它是女人。蓝色让我骑在它背上,我撞上了树枝……

你怎么停下不说了?

我在回想。

那些狗,在那儿!它们正冲向你。不要跟着我!它们会吞食你。

我会躺在我童年的床上,我的朋友。我会举起我的面孔,你常把它托在手中,再次举向你。你会在石头中升起,它们不会吞食我。

来吧,上来吧!

不要回头!

但,是的,我会回头,那已被预言。

 

喂?喂?

我想和你说话。

你是谁?

红,一片透红的天空。

你有另一个名字吗?

好吧,这里的溪流。草丛中,煤的微粒。哦,几乎成块,如他们常说,碎块。水改变了它们,美妙。我偶然至此。我把手探入一切倒影,拾起其中一块。这般的蓝似乎穿透了黑。

那是我的书吗?

一本书?下次吧,看,你——不错,是你——你是一道紧闭的隔栅。夜正降临,你没法透过隔栅看清院子里的任何东西,但我察觉一头野兽——也许是一头狼——在我身旁来去。我读过你的几本书。

你是谁?

我怎么知道呢?我知道你是谁吗?你有一棵夜间树木的形状,直入云霄,当空中只剩一钩明月。

而这里的这个人,她是谁?

哪个人?

裸着膝盖。像是坐在草丛中。正在微笑,你看到了她。

这里?

是的,她现在躺下了,解开了她的衣衫。如一列远远驶来的火车,从无限的远方,冒着黑暗。你会听见它的轰鸣越来越响。

 

又是你!

喂?又是你!

是的……抱歉。

为了什么?为了存在?

几乎。有几天,我觉得离你如此之近。我们有同一座花园。和你一样,蹲在地窖前面,我把泥土装入毛边的罐头。土里有细小的白色贝壳。

我们从未见过海。

好吧,你有你想象海的方式。地上一块纵长的木板,由几块砖撑扶。你跪下,一把石块掷向木板,击中,反弹,滚落回来,这就是海。

后来,我告诉她,不要离开我,不要在今天!而她走了,带着欢笑。她的手装满了水,夜正降临。我们的船漂向哪里?我们不曾知道,身陷黑暗。

你总爱词语甚于事物。

不是我!我几乎不认得词语!我的确只有一些事物。而她——甚至更少。

她?那是夜。她敲打着窗。我敞开,她巨大的脑袋填满了窗,整扇的窗。我恐惧。

她仍在敲打,你仍向她敞开。

我相信来自世界背后的一种美。我们拥有的只是随意钉在一起的木板,摇摇晃晃,东分西散。轻敲几下,全然崩垮。

 

七星

拉丁语?

不,它变动太多。

希腊语?

我足够信任地伸出了我的手,上帝知道!但那东西试图掐住我。

在那边,在那底下?一阵话音?

不,那是噪音。

我告诉你,是一阵话音。噪音,也许,但夹杂着欢笑……不,泪水。

一阵话音?不如说是夜星。

哦,得了吧!如此繁重,如此不定?

它的反光,它在水里。当月在水中,她就避开了一切,池水溢出,疯子开始哀吟。看,那是她的头,在那里,流动……她正看着我们。是我。是我。

我害怕。

别怕。她有一双柔软的手。把你的头放在那双手中,你的梦会被抹掉。你还可以抱着她。

她会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存在吗?

她知道一切。清晨起来,她的裸足踏上世界之前的瓷砖。

她正进站吗?声音在乡村里有一会变得越来越响。在那些岁月,无处不在,它曾是一片荒漠,因为一旦破晓,我们就背上了我们巨大的书包。

的确,她也是葡萄园里弥漫的这片让你喜爱的雾。鸟在你身旁从树梢飞向树梢,它的歌声似乎与你为伴。

水坑斑斑,雨未曾停止。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你可想过一个名字是什么?

如一个倒影,池中咕咕的群蛙,时而是底下的呼喊,还有这束越来越强的颤动的黄光。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决定它为七星,而一切正在结束。

(lightwhite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