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 | 非人政治学

Inhuman

非人政治学

[斯洛文尼亚] 斯拉沃热·齐泽克

在新的问题中,实际上存在着某些不可化约为有关人性之预定假设的东西。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哲学家面对的事物中存在着非人(inhuamn)的因素。我们可以给它很多名称。长期以来,超越了人的东西被称作“神”、“无限”、“知性”、“绝对”,等等。我们可以改变这些名称,改变我们的概念,但我相信,在哲学所面对的事物中存在着某些不可化约为人的东西,也就是某些非人的东西。一段时间以前,福柯已经指出,“人”终归是自身历史的一种理论建构,我们可以看到人或人道主义是在何时开始的——他补充说:我们还将看到它在何时终结。这在法国被称为“理论的反人道主义”,它是福柯的立场,也是阿尔都塞及其他人的立场。当你说:“真正的问题是知道,我们所谓的‘人’的根本模式化的形式是否存在”,你就提出了一个十分深刻和本质的问题。因为“人”标识了一种意识形态的建构,一种历史的建构。绝没有什么好的理由可以让哲学家无限期地投入到这种建构的巩固中去。我想,自从柏拉图起,哲学就一直面对着非人,而哲学的旨趣也在于非人。每当哲学被历史性地建构起来,得到了界定,使自身面对着人的时候,它就削减了自己,最终压制了自己。它压制自己是因为,它的唯一用处变成了保存、传播和巩固已建立的人的模式……我们应该补充道,独一性和普遍性之间的直接联系假设了普遍性中存在着非人的东西。如果我们把普遍性降低到日常的人性基准上,那么,这种立场就不再无懈可击了。我相信,在康德身上,独一性和普遍性的这种直接关系和康德用超越了人的东西来定义人的时刻有关。康德的伟大之处根本不在于他提出了一种理性限定的理论,一种限制人类理性的理论。康德的这一方面的确存在,但今天它没有任何真正的力量。康德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把理性界限的观念和其对立面,即人类自身之过度的观念,结合了起来,后者在实践理性的无限性特点中被赋予了特殊性。人注定是有限的,包括人性本身的有限,作为一种有限人性的人性之有限,或者,存在着一种无限的能力,一种无限的人性之能力,它最终是哲学关注的对象?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巴迪欧

今天,调动人与主体之对立的标准的批判程序是:主体性(自我意识、自我定位的主动性等等)的概念代表了一种危险的自负,一种权力意志,它混淆并歪曲了人性的真正本质;因此,任务是在主体性的领域之外来思考人性的本质。拉康试图完成的似乎是这个标准程序的完全之反面:在其所有伟大的文学解释中——从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到萨德和克洛岱尔——他无不在探寻一个使我们进入“非人”维度的点,一个让“人性”瓦解,徒留纯粹之主体的点。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萨德的茱丝埃特,克洛岱尔的西尼尔——她们都是这样一种“非人”的形象(与之相反的是其“人性”的对照点:伊斯墨涅,贾斯汀……)。用尼采的话说,我们应当在我们身上提出的问题是关于“人性的,太人性的”。我们应当无所畏惧地把这一洞察同样运用到政治上:把纳粹摒弃为非人的和野兽的还是太过于简单——如果纳粹的真正问题恰恰是他们依旧“人性的,太人性的”呢?

——齐泽克

目录

一. 人性的,太人性的

伟大人物附加上他们本性中吓人的太人性的方面,他们的盲目、扭曲、过度的方面,就使得他们巨大的、往往容易变得太巨大的影响,不断由于那些特征引起的不信任而受到限制。因为人类为了自己的继续存在而必须拥有的所有那些成体系的东西是如此包罗万象,需要有如此种类繁多、数目巨大的合力作用,以至于整个人类不得不为任何片面的偏爱而受到严厉的处罚,无论这偏爱是对科学的偏爱、对国家的偏爱、对艺术的偏爱,还是对商业的偏爱。当人们受到朝拜的时候,这始终是文化最大的厄运:在这个意义上,人们甚至可以感觉与摩西律法上禁止有上帝以外的神的戒律相一致。在天才崇拜和权力崇拜的旁边,作为补充和相应的措施,人们总是要放上文化崇拜:它确实懂得给予物质的、卑微的、低贱的、被误解的、羸弱的、不完美的、不完整的、不真实的、表面的,甚至邪恶的东西一种充满谅解的评价,并承认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因为一切人性的东西通过惊人的劳动和幸运而达到的持久和谐之音,以及无论是出自独眼巨人和蚂蚁的,还是出自天才的作品,是不应该重新丢失的。

——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

1、人性的,太人性的

2、恐惧的政治

3、邻人-物

4、语言的暴力

 二. 邻门的怪物

 我们可以在文明社会的一个所谓的理想标准中找到线索。这个标准是:“你应该爱邻如爱己。”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我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这是怎样做到的呢?我的爱对我来说似乎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情,我无权毫无思考地把它抛弃。爱把责任加在我的身上,我必须准备做出牺牲来实现我的爱。假如我爱上某个人,这个人一定是以某种方式值得我爱。假如他能在重要方面如此爱我,以至于我能在他身上爱我自己的话,他就是值得爱的;假如他比我完善得多,以至于我能在他身上爱我自己的理想的话,他就是值得爱的。但是,假如这个人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人,并且不能用他自己所具有的任何价值,和他已经在我的情感生活中获得的任何意义来吸引我的话,那就很难使我爱他了。假如我这样做的话,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因为我的爱被所有那些我所爱的人评价为一种特权;假如我把一个陌生的人放在了和他们一起的水平上,对他们来说是不公正的。但是,如果我要去爱他(用那种普遍的爱),那只是因为他也是地球上的一个公民,就像一个昆虫,一条蚯蚓或一条青草蛇那样,那么,我担心他只能分担少量的爱,根据一切推理法则,我将不可能给他那么多应该为我自己保留的爱。

当我更仔细地察看时,我还发现了更多的困难。这个陌生人不仅总的说来不值得爱,而且老实说,我必须承认,这个陌生人有权对我抱有敌意,甚至对我产生仇恨。他对我似乎没有丝毫爱的迹象,对我根本不予考虑。假如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伤害我,甚至从不扪心自问,他由此而获得的好处占他对我造成的伤害的程度的多大比例。更有甚者,他甚至无需从中获得任何好处;假如他只能从中得到一点快乐,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嘲笑我、侮辱我、诽谤我,向我显示他的威力;他越是觉得自己安全,我就越孤立无助,就会越肯定他对我采取的这种行动。

人类并不是期待得到爱情的文雅的、友好的生物,假如人受到攻击,就会来防卫自己,但是必须把渴望攻击的一种强有力的手段看作是他们本能天赋的一部分。结果是,他们的邻居对他们来说不仅是个可能有帮助的人或性对象,而且是满足人类对他攻击的一个诱惑物,无报酬地开发他的工作能量,未经他的同意就把他用于性生活,夺取他的财产,羞辱他,使他痛苦,折磨他和杀害他。对人类来说,人就是一只狼。

——弗洛伊德《文明及其不满》

5、道德暴力批判?

6、撕破邻人的脸

7、无土之血,无血之土

8、作为政治范畴的奥德拉代克

9、非人的过度

10、耻辱及其变迁

11、爱,恨,冷漠

三. 世界之夜

在一个令人眩晕的深渊中,我发现了我的存在,它不是一种缺席,因为在那样的缺席里,存在将自身设立为一个神。我不存在,并且,我忍耐着。一个无以逃避的未来向前无尽地伸向这个被压抑的存在……这里是黑夜。黑暗不隐藏任何的东西。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个黑夜不是光的短暂缺失。它根本不是图像的一个可能的位置,而是由一切未曾被目睹、未曾被听闻的东西构成的,倾听吧,哪怕一个人也会知道,如果他不是一个人,他便一无所闻。在真正的黑夜中,被听闻者,可见者,缺失了,这一切让黑夜变得可以栖息。它不允许任何东西被归于它,除了它自己;它无法穿越。

——布朗肖,《黑暗托马》

12、精神分析与德国唯心主义

13、德意志零年

14、世界之夜

15、停留于否定

16、我思与疯狂

17、Anstoss与畸形

18、视差之见

19、无限判断

 四. 死亡驱力

哦,主啊!我该怎么办?我唾沫四溅 我胡言乱语,我破口大骂!我拼命摇晃我坐的那把椅子,让它在地板上磨得吱嘎作响,但那个声音压倒一切,连绵不断,越来越响。它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可那几个人仍高高兴兴,有说有笑。难道他们真的没听见?万能的主啊?不,不!他们听见了!他们怀疑了!他们知道了!他们是在笑话我胆战心惊!我当时这么想,现在也这么看。可无论什么都比这种痛苦好受!无论什么都比这种嘲笑好受!我再也不能忍受他们虚伪的微笑!我觉得我必须尖叫,不然就死去!而听,它又响了!听啊!它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你们这群恶棍!我尖声嚷道,别再装聋作哑!我承认那事!撬开这些地板!这儿,在这儿!这是他可怕的心在跳动!

——爱伦·坡,《泄密的心》

20、永恒轮回

21、驱力之死

22、根本之恶

23、康德与萨德

24、巴塔耶与黑武士

25、巴迪欧与圣保罗

26、两次死亡之间

五. 非人政治

仿佛在奥斯维辛,还有某种像美杜莎的头颅一样,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想目睹的东西,还有某种如此前所未闻的东西,以至于为了让它们变得可以理解,我们不得不把它们带回到范畴之中:生命与死亡,尊严与无尊严,既极端又完全为人熟知。在这些范畴中,奥斯维辛的真正密码——穆斯林,“集中营的核心”,“没有人想要看见”他,但他却作为空隙而铭刻在每一份证词中间——徘徊着,还没有找到一个固定的位置。他是我们的记忆无法顺利地将之埋葬的真正的幽灵,是我们必须处理的不可遗忘者。一方面,他显现为非生命,显现为这样一种存在:它的生命不再是真正的生命;而另一方面,他的死亡不叫做死亡,而叫做尸体的生产——他显现为生命在一个已死的时代当中的铭刻,和死亡在一个活着的时代当中的铭刻。在这两个情形里,成问题的都是人的人性,因为人见证了他和把他建构为人的东西,即死亡与生命的神圣性,之间特殊纽带的破碎。穆斯林是顽固地显现为人的非人;是无法和非人相区别的人。

——阿甘本,《奥斯维辛的剩余》

27、反对人权

28、有等级必有排斥

29、坚持非人